新的花會開_第3章 舊疤被割開的痛
舊疤被割開的痛,像當年那柄刺客的刀又一次從臉上橫掃過去。
我整個人猛地一僵,指甲掐進掌心。
青黛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
顧懷舟聲音冷靜:
「別動。」
我????盯著屋樑。
藥囊被雨風吹得輕輕晃,晃得我眼前發花。
刀鋒一點點剔進舊疤,挑開那些已經僵硬的疤肉,血熱得嚇人,順著臉側往下滑。
我終於咬住了那塊軟木。
顧懷舟低聲道:
「看著我。」
我費力把目光挪過去。
他離我很近。
眼神沒有憐憫,也沒有嫌惡,只有極專注的冷靜。
像我不是京中人人惋惜的沈姑娘,只是一道必須被治好的傷。
「很好。」
他說。
「再忍半刻。」
我疼得眼淚落下來。
青黛慌忙拿帕子接。
顧懷舟看見,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罵她,只騰出一隻手,極快地擦掉我眼尾的淚。
他的指腹很涼。
碰到我眼尾時,又輕又穩。
「別哭。」
他說。
「眼淚會衝藥。」
我疼得想罵人。
他說話怎麼永遠這樣討厭。
第一刀結束時,我渾身被汗溼透。
顧懷舟替我敷上藥,藥粉碰到傷口的瞬間,我幾乎從軟榻上彈起來。
他一手按住我的肩,一手繼續纏白布。
「快好了。」
他說。
「沈嫣,撐住。」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從前他都喚我沈姑娘。
這兩個字落進疼痛裡,我忽然安靜下來。
最後一層白布纏好時,外間傳來母親壓不住的哭聲。
父親低聲勸她。
青黛也哭。
屋裡一片狼狽。
只有顧懷舟坐在一旁,低頭給我寫新的藥方。
他的袖口沾了我的血。
我躺在軟榻上,嗓子啞得厲害。
「顧懷舟。」
他抬眼。
「嗯。」
「你每次治病都這麼兇嗎?」
他想了想。
「你算乖的。」
我愣了一下。
青黛也愣住。
顧懷舟補充:
「從前在西境軍中,傷兵疼急了會踹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臉上立刻疼得抽氣。
他皺眉:
「別笑。」
我閉上眼。
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他沒有說我可憐,沒有說我勇敢,也沒有說我受苦了。
他說我算乖的。
像把我從沈姑娘這個金貴又殘缺的身份裡,放到很多疼過、掙扎過、也熬過來的人中間。
我忽然沒那麼怕了。
當夜,趙承珏又來了。
我臉上纏著厚厚的白布,不能見風,便隔著簾子同他說話。
他站在外間,聲音很低:
「很疼嗎?」
我還沒開口,顧懷舟正好端藥進來。
他放下藥碗,替我答:
「疼。」
外間靜了一瞬。
趙承珏大約沒想到他會這樣直接。
「顧醫官,阿嫣從小怕疼,你下刀時......」
顧懷舟打斷他:
「殿下,治傷沒有不疼的刀。」
趙承珏的聲音沉下去:
「本王只是讓你謹慎些。」
顧懷舟語氣依舊平穩:
「臣的刀很穩。」
他把藥碗遞給青黛,又轉頭看我:
「喝完。」
我疼得沒力氣同他們周旋,只能接過藥碗慢慢喝。
苦味在舌尖散開時,我聽見趙承珏隔著簾子輕聲說:
「阿嫣,等你好些,我帶你去看宮裡的桃花。」
我握著藥碗的手停了一下。
宮裡的桃花,原是他年少時最愛帶我去看的。
可如今我才開第一刀,臉上血氣未散,他想的卻仍是舊日桃花。
顧懷舟站在榻邊,忽然遞給我一塊極小的薑糖。
「含著。」
趙承珏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低頭看那塊薑糖。
比宮中蜜餞難看多了。
顏色暗黃,形狀也不圓整。
我放進口中。
辛辣的甜意慢慢壓過藥苦。
4.
皇后替三皇子選定柳聞霜的訊息,是在我第二刀前傳開的。
宮中還未正式下旨,京裡已經有了風聲。
柳太傅清貴,門生滿朝,柳聞霜才名在外,容貌也好,與三皇子站在一起,確實是人人稱道的一雙。
青黛替我換藥時,幾次欲言又止。
我看著她:
「想說什麼便說。」
她小聲道:
「姑娘,柳小姐今日遞了帖子,想來探望您。」
我垂眼看著掌心。
第一刀後,我的右臉被白布纏著,連說話都牽動傷處。
這時柳聞霜來探病,大約也不是單純探病。
母親原想替我推了。
我卻說:
「讓她來吧。」
柳聞霜來時,穿一身月白裙,髮間只簪一支玉蘭簪。
她生得很清雅,不是逼人的豔,像一卷乾淨的書冊,翻開便有淡淡墨香。
她進屋後,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禮數週全。
「沈姑娘。」
我請她坐。
她帶了宮中的藥材,說是皇后娘娘賞的,又溫聲問我傷勢如何。
若只是這樣,倒也挑不出錯。
可她臨走前,忽然看向我床邊那隻錦盒。
那是趙承珏昨日送來的蜜餞。
我一顆也沒動。
柳聞霜輕聲道:
「殿下昨日入宮時,還同皇后娘娘提起沈姑娘,說你從小最怕苦。」
我笑了笑。
「難為殿下還記得。」
柳聞霜看著我,眼神溫婉,話卻輕輕落下來:
「殿下是念舊的人。」
「沈姑娘救過殿下,他自然會記一輩子。」
我聽懂了。
救命之恩,舊日情分。
他會記。
也只會記。
青黛氣得臉都紅了。
我卻沒有動怒,只問她:
「柳小姐怕嗎?」
柳聞霜微微一頓。
「怕什麼?」
「怕嫁給一個念舊的人。
」
她臉上的笑淡了些。
我看著她,隔著白布,聲音有些啞:
「若殿下將來對你很好,旁人卻總說,他是因為念著另一個人的恩,才這樣寬厚,你會不難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