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花會開_第4章 柳聞霜沒答
柳聞霜沒答。
她坐在那裡,背脊依舊很直。
過了許久,她輕聲說:
「沈姑娘,女子一生能得正妻之位,已經不易。殿下待你有愧,日後自然也會照拂沈家。」
「你我之間,本不必成仇。」
我忽然覺得她也很可憐。
她要嫁給三皇子,明明該是滿京豔羨的好事,卻也要先來我這裡確認自己會不會贏。
我說:
「柳小姐放心。」
「我不要殿下的照拂。」
柳聞霜抬眼看我。
我繼續道:
「你若能叫他不再往沈家送蜜餞,我還要謝你。」
她怔住。
青黛在旁邊險些笑出聲。
柳聞霜走後,顧懷舟從外頭進來。
他應當聽見了最後一句,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我問:
「顧醫官笑什麼?」
他把藥箱放下。
「蜜餞確實不能吃。」
我忍不住也笑。
臉上疼得很快又止住。
顧懷舟走近,替我檢視白布下方的血色。
「動怒了?」
「沒有。」
他看我一眼。
「脈會說實話。」
我不想理他。
他卻忽然道:
「第二刀會比第一刀疼。」
我閉了閉眼。
「顧懷舟,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他沉默片刻。
「柳太傅家的姑娘,傷不了你。」
我睜開眼。
他低頭替我調藥,聲音很平:
「她只是在怕。」
「怕她嫁過去,殿下心裡仍有你的影子。」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那你覺得有嗎?」
顧懷舟手中藥杵一頓。
「有。」
我心口微微一刺。
他抬眼看我。
「影子而已。」
「燈一換,就淡了。」
我愣住。
他低頭繼續調藥,耳尖不知為何紅了一點。
「你如今該想的,是第二刀怎麼熬。」
這話說得生硬。
可我聽懂了。
我不是趙承珏心裡那個人。
只是他舊夢裡一道被光拖長的影子。
影子再長,也抱不住人。
第二刀果然更疼。
舊疤深處的肉被重新挑開時,我疼得渾身發抖,眼前一陣陣發黑。
顧懷舟一直叫我名字。
「沈嫣,別睡。」
「看著我。」
「再忍一刻。」
他的聲音像一根繃緊的線,把我從昏沉里拉回來。
刀停下時,外頭忽然傳來宮中內侍的聲音。
說皇后娘娘賜藥。
說三皇子殿下親自挑的。
顧懷舟手上動作沒停,只淡聲對青黛說:
「讓他等。」
青黛低聲道:
「是宮裡的人。」
顧懷舟抬眼:
「天王老子也等。」
我疼得幾乎笑出來。
這一笑,眼淚又往下落。
顧懷舟皺眉,極輕地替我拭去。
「別哭。」
我啞聲道:
「你罵皇后娘娘的人。」
「那又如何。」
他把最後一層白布纏好,聲音低低的:
「你現在歸我治。」
5.
三皇子定親的旨意,是在第三刀後下的。
皇后親自賜婚,柳聞霜為三皇子妃,婚期定在來年二月。
沈家也收到了賞賜。
皇后娘娘仍舊記掛我,賜了許多補藥和綢緞,甚至還有一匣東珠。
母親看著那匣東珠,臉色很複雜。
我坐在窗下,臉上白布剛拆了半日,右臉新肉泛紅,仍不能見強光。
顧懷舟正在替我調藥,聽見內侍念賞賜單子,連眼皮都沒抬。
等人走後,母親嘆了口氣。
「阿嫣,皇后娘娘這份賞,給得太重了。」
我知道。
這不是賞。
是安撫。
她在告訴沈家,即便三皇子娶了柳聞霜,宮中也不會忘了我這個替三皇子擋刀的人。
我看向那匣東珠。
珠光很美。
可我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皇后娘娘親手替我簪過一支小小的東珠花,說:
「阿嫣膚色白,最適合這個。」
那時趙承珏站在旁邊,笑著說:
「母后別都送她,她會被慣壞。」
皇后笑道:
「慣壞了,就讓你娶回去慢慢哄。」
如今東珠還在。
話沒有了。
我說:
「收著吧,日後給母親打一副頭面。」
母親眼眶紅了。
「阿嫣。」
我笑了笑。
「我如今也用不上。」
顧懷舟忽然開口:
「能用。」
我看向他。
他把藥膏抹在玉板上,低頭道:
「等紅痕淡了,東珠襯你。」
母親一怔。
我也怔住。
顧懷舟像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繼續把藥膏推勻。
耳尖卻慢慢紅了。
青黛悄悄低下頭笑。
第三刀後,我能短暫摘下白布。
銅鏡第一次被重新放到我面前時,我坐了很久都沒有伸手。
母親想陪我,被顧懷舟攔住。
「讓她自己看。」
母親不放心:
「萬一她難受......」
顧懷舟說:
「那也是她自己的臉。」
這一句話叫屋裡安靜下來。
我終於伸手,把銅鏡拿起來。
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右臉還腫著,紅痕從眼尾斜到頰側,猙獰依舊在,卻已經比從前平整許多。
那條蜈蚣被剔去了半截。
剩下的傷像一片尚未長好的桃枝,顏色鮮紅,脆弱,卻有了生氣。
我看著看著,眼淚忽然掉下來。
青黛慌忙拿帕子接。
顧懷舟皺眉:
「別哭。」
我知道不能哭,可還是止不住。
這七年裡,我第一次敢正眼看自己。
我以為會崩潰。
會害怕。
可鏡子裡的那個人雖然狼狽,卻仍舊是我。
顧懷舟走過來,抽走銅鏡,放到一旁。
我以為他嫌我哭得麻煩。
他卻遞給我一顆薑糖。
「今日可以哭一會兒。」
我抬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聲音平淡:
「等藥敷上,就不能哭了。」
我含著那顆薑糖,辛辣甜味在口中散開,眼淚落得更兇。
顧懷舟沒有再攔。
只是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乾淨帕子,一滴一滴替我接住眼淚。
趙承珏來沈府時,正好看見那面銅鏡。
我重新覆了白布,只露出左半張臉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