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花會開_第7章 你想我來
「你想我來,我便來。」
我心口一跳。
還未說話,刀尖便落了下來。
疼痛瞬間撕開一切。
最後一刀比前五刀加起來還疼。
舊疤最深處被挑開,像有人拿尖鉤從骨縫裡往外拉扯。
我????咬著軟木,眼前一片發黑。
顧懷舟的聲音一直在耳邊。
「沈嫣,看我。」
「別睡。」
「再忍半刻。」
我想起十三歲那年,刀鋒劈到臉上時,趙承珏在我懷裡喊我的名字。
那時他哭得很厲害,說阿嫣,你別??。
可後來很多年,他看我時總會避開一點。
顧懷舟不避。
血淋淋的舊疤,翻開的皮肉,醜陋的新傷,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我這張臉最糟糕時是什麼樣。
可他從來沒有嘆過一聲可惜。
藥粉灑上來時,我疼得眼淚直掉。
青黛慌忙接。
顧懷舟卻忽然俯身,很輕地說:
「沈嫣,快好了。」
「以後不會這麼疼了。」
我看著他,眼淚落得更兇。
他皺眉,又拿帕子替我接住。
「說了別哭。」
語氣還是硬的。
可手在抖。
我第一次看見顧懷舟的手抖。
只有一點點。
若非我盯著他,大約不會察覺。
最後一層藥敷好時,他整個人像鬆了一口氣,額上全是細汗。
我已經疼得沒什麼力氣,只能低聲道:
「顧懷舟。」
「嗯。」
「你手抖了。」
他沉默片刻。
「嗯。」
「你怕?」
他把藥箱扣上,聲音很低:
「怕。」
我心口軟得厲害。
「怕什麼?」
他抬眼看我。
那雙一貫清冷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一點很深的情緒。
「怕你疼。」
「也怕治不好你。」
我看著他。
臉上疼得幾乎麻木,心裡卻像被熱水輕輕澆過。
外頭忽然傳來宮人的聲音。
三皇子來了。
父親的聲音冷冷響起:
「今日誰也不見。」
宮人似乎為難。
很快,趙承珏的聲音傳來:
「沈伯父,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父親沒有答。
顧懷舟也沒有動。
我閉了閉眼。
「讓他回去吧。」
青黛出去傳話。
外頭安靜許久。
趙承珏低聲問:
「她不願見我?」
青黛聲音很穩:
「姑娘剛治完傷,不能見風,也不能勞神。」
又過了很久,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沒有睜眼。
顧懷舟把一顆薑糖放到我手心裡。
「這次許兩顆。」
我虛弱地笑了笑。
「顧醫官今日好大方。」
他說:
「最後一刀,算賞。」
9.
半月後,白布拆下。
銅鏡擺在我面前。
我遲遲沒有伸手。
母親站在我身後,青黛捂著嘴,顧懷舟抱臂靠在窗邊,眉心看著很平靜,指尖卻輕輕點著袖口。
我看見了。
他又緊張。
我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拿起銅鏡。
鏡中女子眉眼清明,右臉從眼尾到頰邊,還留著一線極淡的粉痕,像桃花瓣被指尖輕輕壓過,痕跡淺得幾乎要化進肌膚裡。
那道猙獰刀疤沒有了。
沒有翻起的疤肉,沒有暗紅的痕,沒有我這七年不敢照鏡子的噩夢。
我慢慢抬手,指尖停在臉側,不敢碰。
母親哭出聲。
青黛也哭。
父親站在門口,眼眶紅得嚇人,卻還要板著臉說:
「哭什麼,阿嫣這是好事。」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不是十三歲之前那個被眾人誇讚的沈嫣。
也不是七年來躲在珠紗後不敢見人的沈嫣。
這個人臉上留了一道極淺的痕,眼神卻比從前更穩。
我放下鏡子,看向顧懷舟。
「顧醫官,如何?」
他走近些,仔細看了看。
母親急得問:
「還有什麼不好嗎?」
顧懷舟沉默片刻。
「冬日風大時會疼。」
母親愣住。
青黛笑出了聲。
我也笑了。
「我問你臉。」
他看著我。
耳尖慢慢紅起來。
「很好。」
「多好?」
顧懷舟別開眼。
「京城第一美人應當回來了。」
屋裡靜了一瞬。
我沒想到這話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顧懷舟自己大約也覺得不自在,轉身去收藥箱。
我看著他的背影,笑得臉頰發酸。
顧懷舟回頭,皺眉:
「別笑太久,新肉會緊。」
母親破涕為笑。
我拆了白布的訊息,很快傳進宮裡。
皇后派人送來帖子,邀我入宮小住兩日,說是太后想見我。
我知道這不是太后想見我。
是皇后想見我。
三皇子與柳聞霜婚期越來越近,宮中流言卻因我臉傷痊癒而起。
有人說,若沈嫣的臉好了,三皇子妃的位置只怕還要再議。
有人說,三皇子這幾日總往沈家遞帖子,全被沈家推了。
有人說,柳聞霜入宮時臉色很不好。
我不想去。
母親也不想讓我去。
可帖子是皇后親下,推不過。
入宮前,顧懷舟給我準備了一個小藥囊,裡面裝著藥膏、薑糖和一張寫滿忌口的紙。
我看著那張紙,忍不住問:
「顧醫官,我只是入宮兩日。」
他把藥囊扣好。
「宮裡東西雜,香料也雜。」
「若有人給你凝脂膏,不許用。」
「若有人讓你飲酒,不許喝。」
「若有人叫你摘花鈿......」
他說到這裡,停住。
我今日右臉沒有戴紗,只貼了一枚小小的桃花鈿,正好蓋住那道淺痕尾端。
我問:
「摘了會怎樣?」
顧懷舟看著我。
「也好看。」
我愣住。
他耳尖紅了,卻仍舊看著我。
「但你不想摘,就不摘。」
我心口輕輕一跳。
青黛在一旁假裝整理包袱,嘴角壓都壓不住。
我接過藥囊。
「知道了。」
入宮那日,趙承珏親自來接。
他站在宮門前,看見我從馬車裡下來時,整個人像失了魂。
我穿了一身淺青色裙,鬢邊沒有繁複珠翠,只簪一支白玉簪,右臉那枚桃花鈿很小,顯得整張臉清豔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