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雨花繁_第1章 上元燈會那晚
上元燈會那晚,陸懷瑾親手將那盞蓮花燈遞給了我。
滿街人都在起鬨,說陸家公子挑中了二小姐。
我那時並不知道。
那盞燈原是給長姐的。
只是長姐說燈火燻人,轉身便上了丞相府的馬車。
我嫁入陸家後,才從丫鬟口中聽見舊事。
可婚書已成,滿京皆知,誰也沒有再提。
往後二十年,我替他打理陸家,替他養大兒女,也替他送走了病重的母親。
陸懷瑾不納妾,不苛待我,連外人都說我命好。
我也以為,這些年總歸能把人心焐熱。
直到我病重將??,他替我掖好被角,忽然笑了一下:
「你姐姐若在,怕是連藥都不肯好好喝。」
「她從小就嬌氣,不像你,什麼都能忍。」
再睜眼,我又站在上元燈市。
陸懷瑾拿著那盞蓮花燈朝我走來。
我退後一步。
「這燈,我不要。」
1.
燈市上的笑聲一下低了下去。
陸懷瑾的手停在半空。
那盞蓮花燈做得極精巧,粉白絹面,金線描邊,燈心一亮,花瓣便像在夜色裡慢慢開出來。
前世我接過它時,心跳得快要撞出??口。
滿街人都在起鬨。
「陸家公子挑中了餘家二姑娘!」
「二姑娘好福氣,陸公子親手送燈呢。」
我那時低著頭,臉燙得厲害,手指碰到燈柄時,連看他一眼都不敢。
後來我才知道,這盞燈原本是給長姐餘扶綾的。
她嫌燈市人多,煙火薰衣裳,又被丞相府那位小公子邀上了馬車,便笑著說:
「懷瑾哥哥,這燈你自己留著吧,我有些頭暈,先走了。」
她走得輕巧。
陸懷瑾站在燈架前,握著那盞蓮花燈,等了一會兒,轉身看見了我。
我當時以為,那一眼是緣分。
如今再看,那只是燈不能空著,他也不能在滿街人前顯得太狼狽。
陸懷瑾眉心輕皺。
「照寧?」
他喚我的名字,聲音溫和,卻帶著一點不解。
我往後退了一步。
燈火映在他眼裡,清清冷冷,和前世幾十年一樣。
他會待我好。
會在我生產後守在床邊,親自餵我喝藥。
會在婆母責罵我時出言維護。
會在我病中替我請遍京中名醫。
可他所有的好,都像一碗溫過頭的白水,入口不冷,也沒有味道。
他從未虧待我。
也從未真正朝我奔來。
旁邊有人還在笑:
「二姑娘害羞呢。」
「陸公子再遞近些呀。」
我抬眼,看見長姐的馬車還停在不遠處。
簾子半掀,露出她一截石榴紅袖口。
她大概也聽見了我的拒絕,正從車簾後看過來。
前世她沒有看。
她忙著同丞相府小公子說笑,車輪碾過青石街時,陸懷瑾還握著燈站在原處。
後來她嫁入丞相府。
陸懷瑾娶我。
許多年後,她夫君花心,婆母難纏,常回餘家哭訴。
陸懷瑾每每聽見她過得不好,便會沉默許久。
我還傻乎乎替他說話,說姐夫薄情,姐姐自小嬌養,確實受不得委屈。
直到臨終那日,我躺在病榻上,骨頭疼得像被冬雪壓住。
陸懷瑾替我掖好被角,望著窗外那株長姐喜歡的西府海棠,輕輕笑了一下。
「你姐姐若在,怕是連藥都不肯好好喝。」
「她從小就嬌氣,不像你,什麼都能忍。」
我那時忽然明白。
原來我忍了一生,竟也成了他遺憾裡的註腳。
陸懷瑾終於把燈收回些。
「這燈你不喜歡?」
我說:「不喜歡。」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餘家丫鬟青緹在我身後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急得聲音發顫:
「姑娘......」
我沒有動。
陸懷瑾看著我,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從小被教得極好,待人溫潤,進退有度,連被當街拒絕也不會露出怒色。
可我知道,他也會不甘。
前世我聽見丫鬟說舊事後,曾問過他一句:
「那盞燈,原是給姐姐的嗎?」
他正在看書,聞言沉默片刻,才說:
「都是過去的事。」
我那時不敢再問。
如今我敢了。
「陸公子。」
我看向他手裡的燈。
「既然這盞燈原先也未必要給我,便不必勉強。」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燈市長街燈影如晝,少年的眉眼在那一瞬顯出一點薄薄的蒼白。
車簾後,長姐的手也頓住了。
我轉身便走。
青緹慌忙跟上。
身後有人低聲議論,陸懷瑾沒有追來。
我走過賣糖畫的小攤,走過猜燈謎的人群,走到街尾那座石橋邊時,才停下腳步。
青緹小心翼翼問:
「姑娘,您今日怎麼了?陸公子那樣的人,滿京誰不想要他遞燈?」
我看著橋下的水。
水裡倒著滿城燈火,碎成一片金紅。
「我不想要。」
青緹愣住。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別人遞錯的燈,拿著燙手。」
2.
回府後,父親果然大發雷霆。
我剛進前廳,茶盞便摔在腳邊。
碎瓷濺起,割破了裙角。
父親餘崢坐在上首,臉色鐵青。
母親坐在旁邊,眼眶微紅,長姐餘扶綾靠在她身側,披風還沒解,像被今晚的事嚇著了。
「餘照寧,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日做了什麼?」
父親一拍桌案。
「陸家是什麼門第,陸懷瑾又是什麼人?他當街遞燈給你,是給你臉面,你竟敢當眾拒絕!」
我低頭看著裙角那處裂口。
前世我很怕父親這樣發怒。
只要他一沉臉,我便會先跪下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