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雨花繁_第5章 如今在舊綉坊里
如今在舊繡坊裡,青緹和阿窈在旁邊偷笑,顧斜川站在門口吃糖糕,我竟也跟著沒了規矩。
這種沒規矩的日子,真好。
繡坊有了起色,府裡自然也聽見風聲。
母親派人來看過一次。
見鋪裡客人不少,回去後對我的態度緩和許多。
父親仍舊不贊同。
他說姑娘家拋頭露面,終究不好看。
我沒有理。
長姐卻來了。
她來的時候,身邊只帶一個丫鬟。
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些,眼下仍有淡淡青影。
她站在櫃檯前,看著牆上掛著的山茶帕子。
「這花真好看。」
我說:「顧家三郎畫的。」
她輕輕點頭。
「聽說過他,城西紙墨鋪那個。」
她拿起一方帕子。
「我想買這個。」
青緹有些意外。
長姐從前用的帕子,都是京中最貴的繡坊送去府上的,哪裡會親自來我這間舊鋪子買。
我說:「姐姐喜歡,送你便是。」
她搖頭。
「我買。」
她從荷包裡取出銀子,放到櫃檯上。
「照寧,我以前拿過你很多東西,連問都沒問。」
「這一次,我付銀子。」
我看著那幾粒碎銀。
心裡沒有想象中那樣痛快。
只覺得有些複雜。
長姐抬眼看我。
「陸家又來人了。」
我手指一頓。
她繼續道:
「陸夫人請母親過府喝茶,話裡話外,還是想議你和陸懷瑾。」
「你想嫁嗎?」
我問她。
她臉白了一下。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攥緊手裡的山茶帕子。
「從前我總覺得陸懷瑾太冷清,陸家規矩也多。」
「可丞相府那邊退親後,我又覺得,或許陸家那樣也很好。」
「他至少不會輕浮。」
她說得很誠實。
誠實到有些殘忍。
她不要時,覺得冷清。
別人不選她時,又覺得至少不錯。
我看著她。
「姐姐,你若想嫁,便自己同母親說。」
「我不會替你去陸家。」
長姐低頭。
過了許久,她輕聲說:
「我知道。」
「照寧,我這次不是來勸你的。」
「我只是......只是來看看你。」
她看著鋪裡來往的客人,看著阿窈低頭繡帕,看著青緹利落地記賬。
眼裡有一種很陌生的茫然。
「你離了府,好像比從前開心。」
我笑了笑。
「是。」
她有些難過,卻沒有哭。
「那很好。」
她買了帕子離開。
走到門口時,顧斜川正好從隔壁回來,手裡拎著一包剛炒好的栗子。
長姐看見他,微微一愣。
顧斜川朝她行了一禮。
「餘大姑娘。」
他語氣客氣,並沒有多看。
長姐看了看他手裡的栗子,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我沒問。
顧斜川把栗子放到櫃檯上。
「你姐姐?」
「嗯。」
「她看起來很累。」
我剝開一顆栗子。
「她以前不累。」
「人總要累一累。」
顧斜川坐到窗邊,慢悠悠道:
「累過才知道,別人替自己走路,不如自己長腳。」
我看著他。
「顧公子,你說話有時還挺有道理。」
他笑了。
「那餘姑娘要不要付點聽書錢?」
我把一顆剝好的栗子塞給他。
「給你。」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栗子,笑意慢慢深了些。
7.
陸懷瑾再來找我,是在繡坊開張一個月後。
那日下著小雨。
舊街青石被雨洗得發亮,鋪中客人不多,阿窈坐在窗邊繡山茶,顧斜川在隔桌布墨鋪同客人討價還價,聲音隔著半扇窗傳過來。
他說:
「這紙貴有貴的道理。」
「你若嫌貴,可以買隔壁那摞。」
「隔壁那摞寫情書不行,容易洇墨,姑娘看了會覺得你心不誠。」
客人被他哄得買了貴的。
青緹聽得直笑。
陸懷瑾進門時,鋪裡笑聲還沒散。
他站在門口,肩上沾著雨,目光從窗邊繡架、櫃檯賬冊、牆上山茶帕子,一直落到我臉上。
「二姑娘。」
我起身行禮。
「陸公子。」
他看著我,神情有些複雜。
「我聽聞你近日在打理繡坊。」
「嗯。」
「做得很好。」
我笑了笑。
「多謝。」
這句誇獎若在前世,大概能叫我高興很久。
陸懷瑾很少夸人。
他誇我,多半也是說:
「照寧,辛苦你了。」
「府中交給你,我放心。」
如今他說做得很好,我卻只覺得客氣。
陸懷瑾從袖中取出一隻紙包。
「今日路過燈市,見有人賣蓮子糖。」
「想起上元節那晚,便買了一些。」
我沒有接。
「陸公子還是帶回去吧。」
他手僵了僵。
「二姑娘,我今日來,並非逼你。」
「我只是想說,那晚的事,我確實欠你一個解釋。」
我看著他。
他低聲道:
「那盞燈,起初是想給扶綾姑娘。」
鋪中安靜下來。
青緹停了記賬的筆。
阿窈也抬起頭。
陸懷瑾像沒料到自己會在這樣的地方說出真話,臉色微微發白,卻仍舊繼續道:
「我與她自幼相識。」
「那夜花燈,我以為她會喜歡。」
「後來她走了,我見你站在人群裡,便......」
他停住。
便把燈給了我。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可我聽懂了。
前世我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他這樣坦白。
可坦白來得太晚,也無甚用處。
「陸公子。」
我說。
「你今日能說實話,很好。」
他眼裡一亮。
我繼續道:
「但我不要那盞燈,也不會要今日的蓮子糖。」
那點光又黯了下去。
他手指收緊,紙包被捏出皺痕。
「你當真這樣厭我?」
我搖頭。
「談不上。」
這比厭更叫人難堪。
陸懷瑾像被這三個字刺到,眼底浮起一點痛色。
這時,隔壁顧斜川掀簾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卷畫,見到陸懷瑾,步子一頓。
「有客?」
我說:「陸公子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