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雨花繁_第2章 可跪了半生
可跪了半生,換來的也只是旁人說一句二姑娘懂事。
我抬頭。
「父親若覺得這臉面好,不如問問長姐要不要。」
長姐臉色一白。
母親立刻皺眉:
「照寧,你怎麼這樣同你姐姐說話?」
我看向長姐。
她咬著唇,眼裡已經有了淚。
「妹妹,我並不知道陸公子會把燈遞給你。」
她聲音很軟。
「我只是有些頭暈,才先上了馬車。」
「我沒怪姐姐。」
我說。
「我只是不想接姐姐不要的東西。」
屋中靜了一瞬。
父親的臉色更難看。
母親像被刺到,厲聲道:
「什麼叫你姐姐不要的東西?陸公子遞燈給你,滿街人都看見了!」
「滿街人也看見了,陸公子先站在姐姐馬車旁。」
我語氣很平。
「燈市人多,傳得快,父親若真怕丟臉,明日便該讓人去打聽打聽,陸公子最先等的是誰。」
長姐眼淚滾下來。
母親忙抱住她。
「扶綾身子弱,今日又受了驚,你還要拿這些話扎她?」
身子弱。
受了驚。
嬌氣。
從小到大,長姐永遠有許多理由被偏愛。
她吃不了冷,廚房便日日備著熱湯。
她怕黑,母親便讓人把她院裡的燈點到天明。
她嫌謝家規矩重,便轉頭挑丞相府小公子。
她不要陸懷瑾,那盞蓮花燈才落到我手裡。
前世我也覺得她嬌氣得可愛。
我病中喝藥,她來探望,坐了沒一會兒便嫌藥味苦,捂著帕子走了。
陸懷瑾望著她的背影,眼裡有一點很輕的笑。
我那時竟還對他說:
「姐姐從小這樣,夫君別笑她。」
他沒有笑出聲。
可那一點溫柔,留在眼底很多年。
父親壓著怒意道:
「明日我親自去陸家賠罪。」
「你跟我一起去。
」
我說:「我不去。」
他猛地站起來。
「你再說一遍?」
「我不去。」
我看著他。
「我沒有做錯,為何賠罪?」
父親揚手便要打我。
青緹嚇得低呼。
母親也站起身,卻沒有攔。
長姐哭著喊了一聲:
「父親,不要!」
那一巴掌停在半空。
父親??口起伏,指著我:
「好,好得很。」
「你今日既這樣有骨氣,便去祠堂跪著。」
「跪到你肯去陸家賠罪為止。」
我點頭。
「好。」
祠堂冷得很。
上元夜,外頭還有煙火聲。
我跪在青磚上,看著供案上祖宗牌位,忽然覺得這情形很熟悉。
前世我嫁入陸家第二年,婆母舊疾發作。
我連續守了七日,夜裡累得在藥爐旁睡著,差點熬幹了藥。
陸夫人醒來後,訓了我半個時辰。
陸懷瑾護了我一句,說我這些日子辛苦。
可等回到房中,他又溫聲道:
「母親病中性急,你忍忍。」
「照寧,你一向穩妥,這些事交給你,我放心。」
我那時還為這句放心開心了許久。
後來才明白,放心也能是另一種不在意。
因為我能忍。
所以所有苦事都能交給我。
青緹偷偷進來,給我塞了一個軟墊。
「姑娘,墊著些。」
我搖頭。
「不用。」
「姑娘......」
她急得眼眶紅了。
我看著她,心口微軟。
前世我??後,青緹在床邊哭到昏過去。
她是唯一一個真心疼我疼得不像體面的人。
我接過軟墊,墊到膝下。
「別哭。」
「往後我要做許多不懂事的事,你若每次都哭,眼睛會壞。」
青緹一愣。
我笑了笑。
「先從不去陸家賠罪開始。」
3.
陸懷瑾第二日來了餘府。
我還跪在祠堂裡。
聽見這個訊息時,青緹正給我送熱粥。
她壓低聲音:
「姑娘,陸公子來了,沒讓老爺去賠罪,說昨夜是他唐突。
」
我低頭喝粥。
米熬得很爛,裡面放了紅棗。
前世我臨終前吃不下東西,陸懷瑾也讓人熬過這樣的粥。
我喝一口便吐了。
他守在床邊,眉心皺著,溫聲勸:
「照寧,再忍一忍。」
我忍了一輩子,到??還要忍一口粥。
如今這碗倒是喝得挺香。
沒多久,祠堂門被推開。
陸懷瑾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衫,外頭披著青灰斗篷,眉眼溫潤,手裡拿著一個木匣。
父親與母親站在他身後,臉色都有些尷尬。
父親低聲道:
「照寧,陸公子親自來解釋了,你也別使性子了。」
陸懷瑾看了父親一眼。
「餘伯父,晚輩想單獨同二姑娘說幾句話。」
父親皺眉,卻礙著陸家顏面,終究應下。
祠堂裡只剩我們二人。
陸懷瑾走近,將木匣放在供案旁。
「昨夜燈市人多,叫二姑娘難堪,是我思慮不周。」
我看著他。
他這人從小就這樣。
錯處都能說得體面。
昨夜我當街拒燈,他今日還能登門致歉。
前世他若一直這樣,也許我還會繼續騙自己。
騙自己他只是慢熱。
騙自己他二十年不納妾,便是心裡有我。
騙自己他最後那句「她從小嬌氣,不像你,什麼都能忍」,只是一時感慨。
陸懷瑾開啟木匣。
裡面躺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燈。
比昨夜那盞蓮花燈貴重許多。
「這盞是我今日重新選的。」
他說。
「若二姑娘不喜蓮花,這盞或許合意。」
我沒有碰。
「陸公子為何一定要送我燈?」
他一怔。
我說:
「昨夜那盞燈,最初要給誰,你我都清楚。」
他的手指停在木匣邊緣。
「二姑娘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
我抬眼。
「陸公子,你昨夜站在長姐馬車前,等了很久。
」
他的臉色終於微白。
「我與扶綾姑娘自幼相識,不過問候幾句。」
我笑了笑。
「陸公子不必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