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雨花繁_第6章 顧斜川哦了一聲
」
顧斜川哦了一聲,把畫卷放到櫃檯上。
「新畫的樣子,給你看看。」
陸懷瑾看向他。
「顧三公子。」
顧斜川笑著行禮:
「陸公子。」
兩個男人站在小小繡坊裡,一個清貴端方,一個懶散明亮。
雨聲落在簷下。
我忽然覺得前世那座陸府離我很遠。
遠得像隔了一層舊霧。
陸懷瑾看著顧斜川放在櫃檯上的畫。
那是一盞燈。
卻不是蓮花燈。
是一盞山茶燈。
花瓣紅得熱烈,燈穗上墜著小小銅鈴。
顧斜川說:
「上元燈不合適,咱們可以做七夕燈。」
我看著那盞山茶燈,笑了。
「繡坊做燈?」
「繡燈面。」
他答得很快。
「紙墨鋪出燈骨,繡坊出燈面,賣得好,五五分賬。」
我說:「六四。」
「我六?」
「我六。」
顧斜川嘆氣:
「餘姑娘如今越來越會做生意了。」
我笑得更厲害。
陸懷瑾站在一旁,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大約從沒見過我這樣同男子說話。
不端著,不忍著,不替誰顧全體面。
只是尋常笑,尋常還嘴。
片刻後,他低聲道:
「二姑娘,我先告辭。」
我點頭。
「陸公子慢走。」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若那夜我沒有先等扶綾姑娘,你還會拒我嗎?」
我看著他。
這問題其實沒有意義。
可他像一定要問。
我說:
「陸公子,燈遞錯一次,便夠了。」
他垂下眼。
雨霧裡,他的背影仍舊挺拔,卻不再有前世那種叫我仰望的清冷。
只是一個走錯了路,又回頭太晚的人。
8.
長姐最後還是沒有嫁陸懷瑾。
陸家那邊沉默了幾日,終於把話收了回去。
聽說陸懷瑾親自同陸夫人說,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再為難餘家姑娘。
父親氣得在書房坐了一夜。
母親則鬆了一口氣,又有些悵然。
長姐病好後,來繡坊的次數多了起來。
她每次來都買一方帕子。
有時是山茶,有時是桂花,有時是阿窈新繡的竹影。
她會坐在窗邊看阿窈下針,偶爾問兩句。
起初阿窈怕她。
後來發現她真的只是看,膽子也大了些。
有一次,長姐問:
「這針法難嗎?」
阿窈說:
「難。」
長姐輕輕笑了。
「你倒實誠。」
阿窈低頭:
「大姑娘若想學,我可以教。」
長姐愣住。
她從前學東西,身邊都是最好的先生、最貴的筆墨、最溫柔的誇讚。
如今一個小繡娘說可以教她,她反倒不知該怎麼接。
最後她點頭。
「好。」
那日她學著繡了一片很歪的葉子。
走時,把帕子小心收進袖中。
我看見了,沒說什麼。
人總要從一點歪葉子開始學。
七夕燈會前,山茶繡燈賣得很好。
顧斜川高興得坐在鋪門口數銀票。
青緹說他像財迷。
他說:
「財迷有什麼不好?君子也要吃飯。」
阿窈在旁邊笑得針都拿不穩。
顧斜川抬頭看我。
「餘姑娘,今年七夕燈市,去不去?」
我正在核賬。
「去做什麼?」
「看咱們的山茶燈賣得如何。」
「順便吃酒釀圓子。」
青緹立刻道:
「姑娘去吧,奴婢看鋪。」
顧斜川補充:
「我請客。」
我抬頭看他。
「顧公子這麼大方?」
「賬上賺了銀子。」
他笑。
「總不能只數不花。」
七夕那晚,我去了燈市。
和上元那夜一樣,滿街燈火,遊人如織。
可我心境全然不同。
上一次我站在人群裡,看陸懷瑾拿著一盞原本遞錯的蓮花燈朝我走來。
這一次,街邊好幾處攤子都掛著我們做的山茶繡燈。
紅燈一盞盞亮著,熱烈又鮮活。
有姑娘提著山茶燈從我身旁走過,笑著說:
「這燈好特別,比蓮花燈好看。」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顧斜川湊過來,小聲道:
「聽見沒,比蓮花燈好看。」
我笑了。
「顧公子耳朵真尖。」
「誇我的話,我一向聽得清。」
我們走到橋邊買酒釀圓子。
攤主認得顧斜川,笑著說:
「顧三郎,今日帶姑娘來啦?」
顧斜川竟也沒反駁。
只道:
「兩碗,多放桂花。」
我看他。
他把錢遞過去,耳尖有點紅。
「攤主話多。」
我低頭笑。
酒釀圓子甜得恰好。
我吃到一半,忽然看見不遠處的陸懷瑾。
他站在燈架旁,手裡沒有燈。
身邊跟著小廝。
他的目光落在我和顧斜川之間,隔著一片燈火,看不清神情。
顧斜川也看見了。
他沒有擋在我面前,也沒有故意做什麼。
只是把一盞剛買來的山茶燈遞給我。
「這個給你。」
我接過。
燈柄溫熱。
「不是要拿回鋪裡做樣子?」
「這個不賣。」
他看著我。
「專門給你做的。」
我怔住。
山茶燈上繡著一行很小的字。
照水花開。
照寧的照。
我握著燈柄,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酸。
顧斜川摸了摸鼻子。
「若不喜歡,也別當街拒。」
「我面子薄。」
我看著他。
「顧公子面子哪裡薄?」
他嘆氣:
「在你面前薄一點。」
我笑出聲。
陸懷瑾不知何時已經轉身離開。
那一晚,我提著那盞山茶燈回家。
沒有人起鬨。
沒有人說誰挑中了誰。
可我走得很穩。
因為這一次,燈是給我的。
9.
父親很快知道了顧斜川。
他起初很不滿意。
顧家雖有錢,卻是商戶。
顧斜川又不愛科舉,整日混在紙墨鋪和畫案之間,在父親眼裡實在算不上良配。
他在書房裡冷著臉問我:
「你同顧家三郎走得很近?」
我說:「生意往來。」
「做生意做到七夕贈燈?」
我頓了一下。
看來眼線不少。
「那盞燈,是他畫的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