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雨花繁_第4章 那綉坊在城西

枝雨花繁發布時間:2026-08-25作者:一重纏

那繡坊在城西,原本屬於外祖母。

我及笄時,外祖母送來契書,說這鋪子以後給我。

可母親嫌繡坊老舊,又覺得我一個姑娘家不懂生意,便一直替我收著。

前世我嫁入陸家後,繡坊被添進嫁妝,名義上歸我。

可陸府中饋繁重,我沒有精力管它。

後來鋪子虧空,被陸家管事轉手賣了。

我那時知道後,只是嘆了口氣。

覺得自己守不住也正常。

如今我不這樣想了。

守不住的東西,得先拿到手裡學著守。

母親聽我提繡坊時,愣了好一會兒。

「那鋪子早就不賺錢了,你要它做什麼?」

「外祖母給我的。」

「你如今又不出嫁,急著拿嫁妝做什麼?」

我說:

「不出嫁,便更該有自己的銀錢。」

母親皺眉。

「姑娘家說這些,像什麼樣子?」

我看著她。

「像個活人。」

她臉色變了。

我沒有再同她爭。

直接讓青緹去外祖家送信。

三日後,舅母親自來了餘府。

她性子利落,一進門便笑著同母親說:

「姐姐,阿寧要管繡坊,這是好事。」

「母親生前總說,姑娘家手裡有產業,心裡才不慌。」

母親不好再攔。

繡坊契書送到我手上時,我心裡竟生出一點久違的踏實。

城西舊繡坊比我想象中還破。

門匾掉了一角,窗紙也舊,裡頭坐著四五個繡娘,神情倦怠。

管事婆子見我來,笑得虛浮:

「姑娘怎麼親自來了?這裡灰大,仔細髒了裙子。」

我翻開賬冊。

虧空兩年。

每月繡線支出卻比京中最大繡坊還高。

我抬頭問:

「線呢?」

婆子一愣。

「什麼?」

「賬上每月買蘇州繡線三十斤。」

我看向四周空蕩蕩的架子。

「線在哪?」

她臉色僵住。

我把賬冊扔到桌上。

「找不出來,便去府衙找。」

那婆子撲通跪下,哭著說自己一時糊塗。

繡娘們都愣住。

前世我管陸家中饋時,這種爛賬見得太多。

只是那時所有本事都用來替陸家撐門面。

如今總算能替自己清賬。

我辭了舊管事,重新盤點貨物,又問幾個繡娘願不願留下。

一個年紀最小的繡娘怯怯抬頭。

「姑娘若真給月錢,我留下。」

她叫阿窈。

手很巧,只是從前鋪子拖欠工錢,她已經三個月沒拿到銀子。

我讓青緹當場補了一半。

阿窈捧著銀子,眼眶一下紅了。

鋪子重新開張要做新樣。

我回府翻外祖母留下的繡譜,翻到半夜,眼睛酸得厲害。

第二日去鋪子時,竟在門口見到一個陌生男子。

他穿一身竹青長衫,手裡拎著一卷畫軸,身後跟著小廝。

見我來,他笑著行禮。

「餘二姑娘?」

我點頭。

「公子是?」

「在下顧斜川。」

他把畫軸放在櫃檯上。

「前幾日聽說舊繡坊換了新東家,過來看看生意。」

我想起來了。

城西有間很有名的紙墨鋪,鋪主姓顧。

傳聞顧家三郎畫得一手好花鳥,只是性子懶散,科舉考了兩回都嫌煩,索性回家賣紙。

父親從前提起這種人,總說沒出息。

可我看著他帶來的畫軸,忽然覺得父親的眼光也未必多準。

畫上是上元燈市。

滿街燈火,行人如織。

角落裡有一盞蓮花燈,被風吹得燈穗微斜。

我指尖頓住。

顧斜川注意到我的神情。

「姑娘不喜歡蓮花燈?」

我說:「不喜歡。」

他哦了一聲,把畫軸捲回去。

「那這個不賣給你。」

我一怔。

「為何?」

「買賣講究眼緣。

他笑。

「姑娘看這燈的眼神,像看欠債不還的人。」

我沒忍住笑了。

顧斜川從小廝手裡接過另一卷。

這次畫的是一枝山茶。

紅得很烈,卻不俗豔。

「這個呢?」

我看著那枝山茶。

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團被雪壓不住的火。

「這個好。」

「那便用這個。」

他說。

「繡坊重開,總要有個新樣子。」

我看著他。

「顧公子為何幫我?」

他想了想。

「我娘生前愛來這間繡坊買帕子。」

「後來鋪子敗了,她唸叨過幾回。」

「如今有人願意重新開,我也想看看它能不能活。」

他這話說得輕巧。

卻正好戳到我心裡。

我點頭。

「那這幅山茶圖,多少銀子?」

顧斜川笑眯眯道:

「不貴。」

「姑娘若把它繡出來,第一方帕子送我便行。」

青緹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還不貴?」

顧斜川聽見了,也不惱。

「姑娘放心,我家紙墨鋪就在隔壁。」

「我跑不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城西舊街,似乎比餘府那座深宅好透氣得多。

6.

山茶帕子賣得出乎意料地好。

阿窈的針腳細,顧斜川的畫又有靈氣。

第一批十方帕子剛掛出去,半日便賣空。

有位姑娘買完還問:

「這花好看,是哪位畫師畫的?」

顧斜川正好從隔壁晃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塊糖糕。

聞言懶懶抬手。

「在下。」

那姑娘臉一紅,當即又定了兩方。

我看著顧斜川那張臉,忽然明白,他這人也是能招攬生意的。

青緹小聲說:

「姑娘,要不讓顧公子每日坐在鋪裡?」

我還沒開口,顧斜川已經笑道:

「可以。」

「按時辰收錢。」

我被他氣笑。

「顧公子真會做生意。」

「祖傳的。」

他把那半塊糖糕遞給我。

「吃嗎?」

我看了一眼。

「你吃過的?」

「沒咬這邊。」

他說得坦然。

我終於笑出聲。

從前在陸家,我連笑都要顧著聲音輕重。

陸夫人病重後,府中日日沉悶。

我若笑得稍大些,嬤嬤便會提醒我,少夫人穩重些。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