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雨花繁_第4章 那綉坊在城西
那繡坊在城西,原本屬於外祖母。
我及笄時,外祖母送來契書,說這鋪子以後給我。
可母親嫌繡坊老舊,又覺得我一個姑娘家不懂生意,便一直替我收著。
前世我嫁入陸家後,繡坊被添進嫁妝,名義上歸我。
可陸府中饋繁重,我沒有精力管它。
後來鋪子虧空,被陸家管事轉手賣了。
我那時知道後,只是嘆了口氣。
覺得自己守不住也正常。
如今我不這樣想了。
守不住的東西,得先拿到手裡學著守。
母親聽我提繡坊時,愣了好一會兒。
「那鋪子早就不賺錢了,你要它做什麼?」
「外祖母給我的。」
「你如今又不出嫁,急著拿嫁妝做什麼?」
我說:
「不出嫁,便更該有自己的銀錢。」
母親皺眉。
「姑娘家說這些,像什麼樣子?」
我看著她。
「像個活人。」
她臉色變了。
我沒有再同她爭。
直接讓青緹去外祖家送信。
三日後,舅母親自來了餘府。
她性子利落,一進門便笑著同母親說:
「姐姐,阿寧要管繡坊,這是好事。」
「母親生前總說,姑娘家手裡有產業,心裡才不慌。」
母親不好再攔。
繡坊契書送到我手上時,我心裡竟生出一點久違的踏實。
城西舊繡坊比我想象中還破。
門匾掉了一角,窗紙也舊,裡頭坐著四五個繡娘,神情倦怠。
管事婆子見我來,笑得虛浮:
「姑娘怎麼親自來了?這裡灰大,仔細髒了裙子。」
我翻開賬冊。
虧空兩年。
每月繡線支出卻比京中最大繡坊還高。
我抬頭問:
「線呢?」
婆子一愣。
「什麼?」
「賬上每月買蘇州繡線三十斤。」
我看向四周空蕩蕩的架子。
「線在哪?」
她臉色僵住。
我把賬冊扔到桌上。
「找不出來,便去府衙找。」
那婆子撲通跪下,哭著說自己一時糊塗。
繡娘們都愣住。
前世我管陸家中饋時,這種爛賬見得太多。
只是那時所有本事都用來替陸家撐門面。
如今總算能替自己清賬。
我辭了舊管事,重新盤點貨物,又問幾個繡娘願不願留下。
一個年紀最小的繡娘怯怯抬頭。
「姑娘若真給月錢,我留下。」
她叫阿窈。
手很巧,只是從前鋪子拖欠工錢,她已經三個月沒拿到銀子。
我讓青緹當場補了一半。
阿窈捧著銀子,眼眶一下紅了。
鋪子重新開張要做新樣。
我回府翻外祖母留下的繡譜,翻到半夜,眼睛酸得厲害。
第二日去鋪子時,竟在門口見到一個陌生男子。
他穿一身竹青長衫,手裡拎著一卷畫軸,身後跟著小廝。
見我來,他笑著行禮。
「餘二姑娘?」
我點頭。
「公子是?」
「在下顧斜川。」
他把畫軸放在櫃檯上。
「前幾日聽說舊繡坊換了新東家,過來看看生意。」
我想起來了。
城西有間很有名的紙墨鋪,鋪主姓顧。
傳聞顧家三郎畫得一手好花鳥,只是性子懶散,科舉考了兩回都嫌煩,索性回家賣紙。
父親從前提起這種人,總說沒出息。
可我看著他帶來的畫軸,忽然覺得父親的眼光也未必多準。
畫上是上元燈市。
滿街燈火,行人如織。
角落裡有一盞蓮花燈,被風吹得燈穗微斜。
我指尖頓住。
顧斜川注意到我的神情。
「姑娘不喜歡蓮花燈?」
我說:「不喜歡。」
他哦了一聲,把畫軸捲回去。
「那這個不賣給你。」
我一怔。
「為何?」
「買賣講究眼緣。
」
他笑。
「姑娘看這燈的眼神,像看欠債不還的人。」
我沒忍住笑了。
顧斜川從小廝手裡接過另一卷。
這次畫的是一枝山茶。
紅得很烈,卻不俗豔。
「這個呢?」
我看著那枝山茶。
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團被雪壓不住的火。
「這個好。」
「那便用這個。」
他說。
「繡坊重開,總要有個新樣子。」
我看著他。
「顧公子為何幫我?」
他想了想。
「我娘生前愛來這間繡坊買帕子。」
「後來鋪子敗了,她唸叨過幾回。」
「如今有人願意重新開,我也想看看它能不能活。」
他這話說得輕巧。
卻正好戳到我心裡。
我點頭。
「那這幅山茶圖,多少銀子?」
顧斜川笑眯眯道:
「不貴。」
「姑娘若把它繡出來,第一方帕子送我便行。」
青緹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還不貴?」
顧斜川聽見了,也不惱。
「姑娘放心,我家紙墨鋪就在隔壁。」
「我跑不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城西舊街,似乎比餘府那座深宅好透氣得多。
6.
山茶帕子賣得出乎意料地好。
阿窈的針腳細,顧斜川的畫又有靈氣。
第一批十方帕子剛掛出去,半日便賣空。
有位姑娘買完還問:
「這花好看,是哪位畫師畫的?」
顧斜川正好從隔壁晃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塊糖糕。
聞言懶懶抬手。
「在下。」
那姑娘臉一紅,當即又定了兩方。
我看著顧斜川那張臉,忽然明白,他這人也是能招攬生意的。
青緹小聲說:
「姑娘,要不讓顧公子每日坐在鋪裡?」
我還沒開口,顧斜川已經笑道:
「可以。」
「按時辰收錢。」
我被他氣笑。
「顧公子真會做生意。」
「祖傳的。」
他把那半塊糖糕遞給我。
「吃嗎?」
我看了一眼。
「你吃過的?」
「沒咬這邊。」
他說得坦然。
我終於笑出聲。
從前在陸家,我連笑都要顧著聲音輕重。
陸夫人病重後,府中日日沉悶。
我若笑得稍大些,嬤嬤便會提醒我,少夫人穩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