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雨花繁_第8章 你怎麼過來了
「你怎麼過來了?」
他壓低聲音。
「看看你願不願意。」
「你上門前不問?」
「怕你說不願意,我就不敢來了。」
我笑了。
「顧公子膽子這麼小?」
「這叫謹慎。」
他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紙燈。
是山茶燈的模樣。
只有掌心大。
「這個給你。」
我接過。
「怎麼又送燈?」
「補一個上元。」
他看著我。
「那晚你不要蓮花燈。」
「以後我每年都給你做新的。」
我低頭看著那盞小紙燈。
燈面上畫著一朵紅山茶。
小小一盞,卻比前世那盞蓮花燈重得多。
「顧斜川。」
「嗯?」
「我願意。」
他愣住。
隨即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願意什麼?」
「願意收燈。」
我頓了頓。
「也願意嫁你。」
他站在廊下,忽然笑得像個傻子。
屋裡顧夫人喊他,他才如夢初醒。
臨走前還差點撞到廊柱。
青緹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我握著那盞小紙燈,也笑了很久。
11.
成婚那日,顧斜川沒有拿蓮花燈來迎我。
他帶來的是一整條街的山茶燈。
從餘府門口一直掛到顧家門前。
紅燈映著雪,像春天提前落到了冬日裡。
長姐親自替我梳頭。
她的針線仍舊算不上多好,卻給我繡了一方帕子。
上面是一朵小小的桂花。
花瓣還有點歪。
她不好意思地說:
「我繡得慢,差點沒趕上。」
我接過帕子。
「很好看。」
她眼眶一紅。
「照寧,今日這燈,是你的。」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鳳冠壓在頭上,有些重。
可這一次,我沒有覺得自己被推上一條別人剩下的路。
我說:「嗯,是我的。」
顧斜川來接親時,被青緹和阿窈攔在門口。
青緹問:
「姑爺往後若惹我家姑娘生氣怎麼辦?」
顧斜川答得很快:
「我認錯。
」
阿窈問:
「若不是你的錯呢?」
「那先哄,再查賬。」
外頭笑成一片。
青緹還要問,顧斜川急了。
「兩位姐姐,我娘說了,吉時耽誤不得。」
「再問下去,我今日只能入贅餘府門口了。」
我在屋裡笑得蓋頭都晃了。
拜堂後,顧斜川掀蓋頭。
他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我問:
「怎麼?」
他低聲說:
「原來紅妝比山茶燈還好看。」
我耳尖一熱。
「顧公子今日嘴這樣甜?」
「今日得甜。」
他說。
「我娶到餘照寧了。」
婚後,我仍舊管繡坊。
顧斜川把紙墨鋪和繡坊之間的牆打通半截,開了一道小門。
白日我在繡坊看賬,他在隔壁畫樣。
午後,他會從那道小門探頭,問我要不要吃糖糕。
我若忙得不理他,他便把糖糕放在櫃檯上,再偷偷順走一顆青緹買的蜜餞。
青緹氣得罵他姑爺沒個姑爺樣。
他笑眯眯道:
「我在家也沒個少爺樣。」
日子熱鬧得很。
陸懷瑾成婚那日,我沒有去。
只讓人送了一份賀禮。
聽說他那位夫人很溫柔,也很會讀賬,進門後把陸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陸夫人對她滿意。
陸懷瑾也待她不錯。
這樣很好。
每個人都該走自己的路。
他曾經遞錯的燈,不該困住我一輩子。
長姐後來也定了親。
嫁的是一位外放歸京的年輕官員。
官位不高,卻性子穩,家中也簡單。
定親前,長姐帶他來繡坊買帕子。
那人看見長姐繡的桂花,認真誇了一句:
「這花很有意思。」
長姐臉一下紅了。
我在旁邊忍著笑。
顧斜川湊過來,小聲說:
「這位眼光挺特別。」
我踩了他一腳。
他疼得齜牙,卻還要笑。
12.
很多年後,城西那間舊繡坊成了京中最有名的燈繡鋪。
每年上元,鋪裡都會出新燈。
有山茶,有桂花,有牡丹,也有最尋常的圓燈。
唯獨沒有蓮花。
青緹問過我一次:
「姑娘,咱們真不做蓮花燈啊?」
我說:「不做。」
顧斜川在旁邊畫燈樣,頭也不抬:
「蓮花燈讓陸家做去。」
青緹沒憋住笑。
我拿賬本敲他。
「顧斜川。」
他立刻抬頭。
「我錯了。」
認錯快得像排練過。
阿窈後來成了鋪裡的大師傅。
她繡的山茶燈最搶手,很多貴女提前半年預定。
長姐也常來。
她成婚後過得平穩, 夫君雖不顯貴, 卻很疼她。
她如今不再怕冷怕黑,偶爾還會帶著孩子在燈市上走一整晚。
有一次,她提著一盞桂花燈,看見我, 笑著說:
「照寧,我現在也會自己挑燈了。」
我說:「那很好。」
她點點頭。
眼裡有光。
母親年紀大後, 也常到城西鋪子坐。
起初她不習慣這裡人來人往, 後來慢慢也能聽青緹和客人討價還價。
有一次, 她看著我和顧斜川一起核賬, 忽然說:
「照寧, 從前娘總覺得, 你比你姐姐能忍,便少顧著你些。」
我沒有說話。
她嘆了口氣。
「現在想想,能忍的孩子也疼。」
我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這話來得很遲。
可遲來的話, 也總比一輩子聽不到好。
我給她倒了一盞熱茶。
「喝茶吧。」
她接過,眼眶紅了紅。
那年上元,我和顧斜川一起去燈市。
街上依舊熱鬧。
人群裡, 有人認出我,笑著說顧夫人家的山茶燈今年又賣空了。
顧斜川很得意。
「聽見沒,顧夫人。」
我看他:
「沒有繡坊,你那燈骨能賣空?」
他點頭。
「所以我娶得好。」
我被他逗笑。
走到石橋邊時, 我看見了陸懷瑾。
他身邊站著他的夫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手裡提著一盞蓮花燈,正仰著頭問他燈謎。
陸懷瑾耐心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