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夫年少_第10章 我一手抱着手爐
我一手抱著手爐,一手被他握在手心。
他步子邁的不大,手臂貼著我,多少幫我擋了些自北而來的寒風。
其實我並不很冷,可我不願說。
他比我年少,卻願意寵我,我自是歡喜的。
「你第一次見我是何時?是對我一見鍾情了麼?」
我離鍾意很近,微微踮腳,嘴巴便能貼近他的耳朵。
我這人若是全醉了,那是極乖的。
在哪兒醉倒,就在哪兒睡下,絕不多嘴半句。
不醉也好,雖偶發猖狂,大多數時候都還是將體面看的極重的。
素日里仗著比鍾意年長,總是要拿出點威嚴莊重的。
所以識得年餘,我幾乎從未對他撒過嬌。
說白了就是拉不下一張老臉。
可此時我偏是半醉,離倒頭就睡還有些距離,腦袋偏偏又不大清醒。
所以此刻我才用近乎撒嬌的語氣嘟嘟囔囔問他。
京中不宵禁,玉庭街的酒??茶館正是熱鬧的時候。
商戶門口的燈籠將一整條街照的亮如白晝,我就在這樣一片燈海中,瞧著鍾意剎那紅透了耳廓。
他微微側了側頭,和我四目相對。
離的很近了,他眼底兩團光將我的??口照的愈發滾燙。
「彼時我隨爹孃回京路過中洲去拜見太后,恰逢那場辯會,彼時你端立於人群,字字璣珠,輝煌奪目。
而我眼中,卻只你。
那日我有了自己的少年心事,說於我爹孃聽時,我爹只說我一個整日只知打馬放鷹的公子哥,怕是配不上你。」
「我亦如此覺得,因此到了京城便安下心讀書習武,半日都不敢懈怠。
當時沒想旁的,只是想到若是日後有幸再遇,至少能同你多說兩句。
」
鍾意的聲音很低,尾音帶顫,表情鄭重。
世事時移世易,我已想不起當年是何種語氣模樣,亦沒能在人群中瞧見那時的鐘意。
可少年的誠摯動人,心中一片澄澈。
「路還長的很,那你便同我多說幾句......」
我抬手捏捏他滾燙的耳垂,牽著他走進熙熙攘攘的人群。
各人有各人的心事,而此時此地,我的心事卻只有他。
17
年後官家開印,自朝堂上傳出的第一則訊息便是今年起,女子可參加科考了。
我與另外四名女子得了官家特批,八月可直接參加秋闈。
訊息是柳先生告訴我的。
我聽了只是點點頭,柳先生倒是比我瞧著更緊張些,反覆叮囑許多,連書院的許多繁雜活計都替我做了。
讀書的人,哪個不是頭懸梁錐刺股的?
偏此時西北傳來戰事,鍾意隨著他爹去了西北。
春日的杏花開的很好,天也是晴朗的好天。
我送鍾意出城,少年嘴拙,不會說話。
來來去去也就交代我讀書雖要緊,但也要好生保重身體,他已同他娘講好了,家中會一日三餐給我送吃食的話,萬一一道難事,尋他娘或者石崇、張鐸都成......
絮絮叨叨,許多許多。
我一一應下,又深知他此次去了定是鐵衣寒甲,箭鏃凝霜,心中擔憂幾千重,卻不能與他道。
無非就是盼他囫圇身子去,囫圇身子回而已。
到了城門口,鍾意便不允許我送了。
他利落的翻身上馬,垂頭衝著我笑。
「來年你得了泥金貼,赴了瓊林宴,打馬遊街之時,我親自給你遷馬。」
他如是說道。
「彼時你亦滿了十八,我既已立業,便也該成家了。
」
我亦笑著回他。
從此便是相隔千里,這些話便是留給彼此的念想。
少年打馬,颯踏流星。
人若是忙起來,日子就過的很快。
可若是心中有了惦念,又覺得煎熬。
期間收到了鍾意共八封來信,每封都有半寸厚。
半寸裡的一半寫他在西北日常,主要是他姐訓斥他的閒話,另一半則是訴說他沒皮沒臉的想念。
我亦會十分認真的給他回信。
回了第一封以後,他在第二封信裡義正言辭的斥責我寫的字數還沒他一半的一半多,委實太過敷衍。
於是下次我便拼拼湊湊多寫些給他。
再下次,他又叫我少些點,讀書已然很累,有時間多睡會兒也是好的。
我搖頭嘆氣。
少年心性果然無常。
八月秋闈後,我得了個解元。
官家下了口諭,免了我書院的活計,叫我關門閉戶好好讀書。
我不敢有半分懈怠,在家勤勤懇懇讀書。
這年春節鍾意和他爹都沒能回來,他娘接我去府中過年,我們都喝多了,他娘罵了他爹半個時辰,嫌他爹寫的信敷衍。
我醉醺醺趴在榻上,看著窗外一枝紅梅痴笑。
「別情無處說,方寸是星河。」
我伸手遙遙一指。
「偏今日下雪,半顆星子也無。」
鍾意他娘拆臺。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她又道。
我撫掌大笑。
「偏今日刮的是西北風。」
其實有無星河,刮的何風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我們心裡都惦記著一個人,將那人的名字藏在??口,碾碎在舌尖,卻沒說出口來。
「我去佛堂唸經。」
鍾意他娘道。
「我也去。」
拜佛求經有沒有用不知道。
「沒用也沒關係,但若是真有用呢?
佛前無所求,只盼君安穩。
三月十八。
鍾意兌現了他的承諾。
我簪花遊街時,他在前頭替我牽馬。
分明更該歡喜的人是我,偏偏他紅著眼眶,揚著嘴角,好似打了一場勝仗。
七月流火,我在翰林院過的水深火熱之際,鍾意一頂八抬大轎將我娶進了門去。
時日長長,而吾夫年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同僚見我仕途順遂,夫妻恩愛,總問我是如何做到的。
彼時張相公剛告老在家,我亦才入閣。
我背手踱步,十分正經同他們說道:只不過得一人,守一心,不辭青山,相隨與共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