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段婚姻裡熬到第四十年。
婆婆嚥氣,是我替她洗身、守靈,又把喪事辦完。
我買好了去東州的硬座票。
我心裡還想著,終於能結束長達半輩子的兩地生活。
出發前一晚,一個夾著公文包的男人堵到了我住的院門口。
「受紀先生合法妻子的委託,我來跟您談一件事。」
「她認為您長期介入她的婚姻。」
「請您簽下道歉書,並支付精神損失費。」
我聽懵了,只覺得這話離譜透頂,抄起門後的竹掃把要趕他走。
「我給紀家幹了四十年,你跑來罵誰是第三者!」
左鄰右舍聽見動靜,全圍到了院牆外。
男人不急不惱,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蓋章的影印件。
「這是他們的結婚登記記錄。」
「如果你說自己是紀先生的妻子,請拿出證明。」
我舉著掃把,半天沒能落下去。
當年我和那個人拜過天地,也請全村吃過喜酒。
可我們確實沒進過登記處。
此後的四十年,我替他照料雙親,守著紀家的老宅,一年也沒離開。
除了村裡那些老人的記憶,我手裡什麼也沒有。
1.
律師把道歉書按在灶臺上,又擰開了筆帽。
紙上已經替我寫好了身份,說我明知紀文柏有妻子,仍與他保持不正當關係,給方雅琴造成了多年傷害。
最下面留著簽名和按手印的位置,賠償數額是八萬元。
我賣糧、養豬、替人做針線,攢半輩子都未必能剩下八萬塊。
「我不籤。」
律師把筆往前推了推。
「周女士,這已經是方女士願意退讓後的數目,您拖下去只會賠得更多。」
我在紀家起早貪黑四十年,臨了還要給另一個女人送錢,這種演算法簡直欺負人。
我拿出老人機,手抖了好幾次才按準紀文柏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他接起來先問婆婆的骨灰是不是還停在堂屋,又催我儘快下葬。
我不肯跟他繞。
「有個律師拿著你的結婚登記記錄來了,他說方雅琴才是你妻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息。
我還等著他罵騙子,等著他告訴我那張紙是假的。
可他再開口,聲音比冬天井水還涼。
「登記是真的,你簽了還能少賠些。」
我握住桌沿,指甲縫裡全是白天燒紙留下的灰。
「那我算什麼?」
「桂芝,以前的事......是兩家老人定下的,不能拿舊時候那套規矩困我一輩子。」
我盯著灶膛裡還沒熄的火星,??口一陣陣發緊。
「你跟我辦酒時沒說是老人逼的,我生承安時你也沒說。」
「我給你爹送終,給你娘端屎端尿,你更沒說。」
院牆外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想進來替我說話。
律師轉身提醒他們,若以後到法院作證,說了不實的話要負責任。
幾個老人聽見法院,立刻停在門檻外,連目光都躲開了。
紀文柏像是知道這一幕,語氣緩和下來。
「我也不想讓你難堪。」
「方雅琴只求一個名正言順,你認個錯,往後老宅仍給你住,我也照舊寄生活費。」
「我們都六十了,別鬧得兒子跟著丟臉。」
我問他:「所以你讓人進村,是認準我沒見識,村裡人又怕打官司?」
他沒有正面答,只讓我想清利害。
我反而慢慢站穩了。
「要告就告,我會去東州把話說清。」
「你這樣混淆是非,還想讓我低頭,我不認。」
律師合上檔案袋,說等我冷靜後再聯絡。
臨走前,他把電話號碼壓在道歉書下面,提醒我過了期限便不再協商。
院裡重新靜下來,紀文柏又打了一次電話。
「你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到了東州能找到誰?」
「法律也不是誰哭得兇就聽誰的,你來只會自取其辱。」
我說:「那是我的事。」
他終於惱了。
「我和雅琴是真心過日子,你守著鄉下老屋也沒缺吃沒缺穿,為什麼非要毀掉別人?」
我聽見這句話,竟不知道先氣哪一處。
「我侍奉你父母、養大你兒子,在你嘴裡只是沒缺吃穿?」
「方雅琴拿著你的工資過日子是真心,我守四十年就成了糾纏?」
「紀文柏,誰毀了誰,你到了法庭再說。」
我結束通話電話,把那張道歉書塞進布包。
它不是我的罪狀,是他親手送來的證據。
2.
我翻箱倒櫃找舊東西時,紅布包裡掉出一沓合影。
那是婆婆臨終前還壓在枕頭底下的物件,我原以為裡面裝的是她捨不得用的紙幣。
最上面一張照片裡,三十多歲的紀文柏穿著紅毛衣,方雅琴挽著他的胳膊,兩人站在東州公園的花壇前。
照片背面寫著城裡兒媳,後面還畫了一顆歪扭的心。
字是婆婆的。
她不識幾個字,晚年是我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的,所以那幾個字我認得比誰都清楚。
原來......
她早就見過方雅琴。
我竟到這時才明白......
後面的照片一年接著一年。
兩個人從黑髮拍到鬢角發白,身邊又多出一個男孩。
有一張是在醫院家屬??門口拍的,婆婆也站在旁邊,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縫。
我突然想起十幾年前,她說去東州看病,回來後帶了一件新呢子外套。
我問紀文柏有沒有照顧好她,她說兒子忙,可城裡有人伺候得很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