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缺席之後_第11章

第11章

?周建國口中“打架”的事剛過去兩天。

?老太太因為血壓飆升，在醫院裡足足住了一週的院。

?出院的第一天，老太太堅決不肯直接回家。

?她硬逼著周念開著車，帶她去了陳敏開的那家饅頭店。

?老太太拄著柺杖，在周唸的攙扶下慢慢走進了狹小的小鋪面。

?陳敏正站在案板前大力地揉著麵糰。

?她一抬頭看到老太太進來，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

?只是平靜地打了個招呼：

?“您坐，饅頭馬上就出鍋了。”

?沒有以往的噓寒問暖，沒有驚慌失措地上前攙扶，更沒有關切地問一句“您吃藥了嗎”。

?老太太緩緩坐在鋪面裡唯一的塑膠凳子上，渾身不自在地環顧四周。

?牆上掛著一張極其簡陋的選單：紅糖饅頭、蔥花捲、豆沙包。

?整整齊齊只有這三樣。

?老太太忍不住開口問：

?“你怎麼就賣這麼點東西？能掙幾個錢？”

?陳敏頭也不抬地回答：

?“夠我一個人活了，我不貪多。”

?店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只有蒸籠上方不斷噴出白茫茫的熱氣。

?老太太在凳子上憋了半天，終於低聲冒出來一句：

?“陳敏......我住院的時候，護士問我家裡人電話，我說‘我兒媳婦在忙’......”

?“然後我才發現......我手機里根本沒有你的電話號碼。”

?陳敏停下手中的活，回頭看著她。

?老太太低著頭，極不習慣地說著軟話：

?“我以前......從來沒存過你的電話，每次要找你，都是讓建國幫我撥過去。”

?陳敏轉過身去開蒸籠，滾燙的水汽瞬間撲了過來，燻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您一輩子沒存過我的電話，但我一直存著您的。”

?“您主治大夫的電話我也存著。”

?“您去年體檢的日期，我記得清清楚楚，是九月十二號。”

?老太太猛地抬起頭：

?“你......你都記得？”

?陳敏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記得的東西太多了。”

?“媽，您知道您自己穿多少碼的鞋嗎？”

?老太太一下子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我穿多少碼來著？”

?“您穿三十七碼半。”

?陳敏語氣平靜地敘述著過去的事。

?“您的腳發病腫過兩次，一次是剛生下建國的時候，一次是去年酷暑的夏天。”

?“腳一腫，您連鞋都穿不進去，是我跑遍了半個城區，給您買了一雙大一碼的軟底拖鞋。”

?老太太張著嘴，徹底啞口無言。

?過往的一幕幕像是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

?陳敏用夾子夾出一個剛出鍋的熱饅頭，用紙袋裝好，遞到老太太手裡。

?老太太咬了一口，饅頭滾燙。

?她嚼著嚼著，眼淚突然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燙，而是因為她想起了一件被自己遺忘了幾十年的往事。

?老太太嚥下饅頭，哽咽著說：

?“陳敏......你嫁進周家第一年，給我蒸過一次紅糖饅頭。”

?“你說‘媽你嚐嚐看好不好吃’。”

?“我當時隨口說了一句‘一點都不甜’......後來你再也沒給我蒸過。”

?陳敏拿過一塊布，輕輕擦拭著蒸籠蓋子。

?“嗯，我記得。”

?“您當時說不夠甜，我那天晚上一個人在廚房裡蒸了整整七鍋，試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端給您，您還是說不夠甜。”

?“從那以後我就不做了，我給您買的，全都是外面店裡賣的最甜的糕點。”

?老太太拿著饅頭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

?她支撐著站了起來，走到陳敏面前。

?說出了一句她這四十多年來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的三個字：

?“小敏......媽錯了。”

?聽到這三個字，陳敏擦蒸籠的手瞬間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面前滿頭白髮的老人，眼眶微微溼潤。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說道：

?“媽，您不用跟我道歉。”

?“您只是習慣了接受我的付出，而我也只是習慣了委屈自己。”

?陳敏又裝了一大袋熱氣騰騰的饅頭，塞到老太太手裡。

?“拿回去給老周和航航嚐嚐吧。”

?“這是我自己店裡的火蒸出來的，不是周家廚房裡的火。”

?老太太死死拽著袋子，走到門口，忍不住再次回頭：

?“那你......你啥時候跟我們回家？”

?陳敏微笑著搖了搖頭：

?“快了。等我先把‘陳敏’這兩個字當明白了，我自然會回去。”

?老太太擦著眼淚走出了巷子。

?周念剛要跟著離開，陳敏突然叫住了她。

?陳敏臉色嚴肅地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周念：

?“念念，把這個給你爸帶回去。”

?周念低頭一看，上面赫然寫著“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