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們在雪山木屋跨年,零點前,大家圍著壁爐玩盲盒交換禮物的遊戲。
大家依次拆開包裝精美的盒子:
限量版手辦、絕版黑膠唱片、名牌香水......每一個都充滿了驚喜。
直到我滿懷期待地拆開最後那個屬於我的盒子。
卻發現只有兩個用過的暖寶寶,幾根棒棒糖,甚至還有個壞了的塑膠打火機。
氣氛瞬間死寂。
裴晏如尷尬地捋了捋頭髮:
“抱歉啊阿漸,下午陪臨淵挑滑雪板太久商場關門了,我就問酒店前臺隨便要了點......”
“你最通情達理,回去我給你補個大的。”
她的發小路臨淵抱著絕版唱片,撓了撓頭露出個無辜的笑:
“對不起啊漸哥,都怪我。”
親姐也在旁邊打圓場:
“是啊阿漸,大過年的別冷臉掃興。這個就是個遊戲,別太較真。”
我看著這一堆破爛,突然覺得荒唐好笑。
跨年夜的木屋是我提前三個月訂的;
晚上的火鍋底料是我熬的;
甚至連她們現在坐的沙發墊,都是我怕她們冷提前鋪好的。
可在這個小團體裡,我的付出就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廉價到只配敷衍。
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
我卻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比窗外的雪還先一步涼透了。
......
“阿漸,你把那個壞打火機扔了吧,怪膈應的。”
我姐慕昭華端著紅酒杯,語氣像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沒扔。
把打火機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擱在膝蓋上。
路臨淵窩在沙發角落裡翻他的絕版黑膠唱片,封套上印著一個爵士歌手的側臉,限量編號003。
“晏如,這張唱片真的好難買,你怎麼弄到的?”
“託了三個人,找了兩週。”裴晏如笑了一下,聲音裡有種不自覺的得意。
兩週。
她花兩週給路臨淵找絕版唱片,給我的禮物是跟酒店前臺隨手要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盒子裡的棒棒糖,其中一根包裝紙都裂了,露出半截糖棍。
“阿漸,你怎麼不說話?”裴晏如湊過來,手搭上我肩膀。
“沒事,挺好的。”
“真不生氣?”
“嗯。”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轉頭衝路臨淵喊,“臨淵,唱片機在電視櫃下面,我幫你接上。”
路臨淵抱著唱片小跑過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踩了一下我鋪在地上的毛毯。
沒說抱歉。
裴晏如蹲在電視櫃前接線,路臨淵半蹲在旁邊遞工具,兩個人頭挨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口朝左插。”
“我知道,你別搶。”
“你手笨,上次修音響也是我幫你弄的。”
我姐端著酒杯從我身邊經過,拍了下我後腦勺。
“發什麼愣?去把廚房收了,火鍋底料糊鍋了,明天不好洗。”
“現在?”
“不然呢?明天退房來不及,你最會收拾這些。”
跨年夜,十一點五十八分。
別人在聽黑膠唱片,我去刷糊了的鍋。
廚房水龍頭的水很涼,木屋的熱水器功率不夠,冬天出熱水要等很久。
我把手伸進冷水裡,搓鍋底的焦渣。
客廳傳來唱片機的聲音,沙沙的底噪過後,一首老歌流出來。
路臨淵清朗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進來:“好好聽,晏如你快來,一起跨年倒數。”
“來了來了——慕昭華你也過來,還有十秒。”
十,九,八——
沒有人叫我。
七,六,五——
我關了水龍頭。
四,三,二,一——
客廳爆發出一陣歡呼。
“新年快樂!”
三個人的聲音。
我站在廚房裡,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新年快樂。
手機震了一下。
裴晏如發了條朋友圈,九宮格,壁爐前的合照。
她和路臨淵站中間,我姐在右邊舉酒杯。
配文:跨年夜,最好的人在身邊。
照片裡沒有我。
我翻了一下前面的聊天記錄。
今天下午兩點,裴晏如說“到了商場,幫你挑禮物”。
三點半,“臨淵說這塊滑雪板適合他,我幫他試試重量”。
四點十五,“商場人太多了,臨淵還在試雪鏡”。
五點,“不好意思阿漸,商場關門了,你的禮物我回頭補”。
四條訊息,間隔一個半小時。
陪路臨淵逛了三個小時,給我的時間一秒沒留。
不是商場關門了買不到。
是壓根就沒打算買。
“阿漸?”
裴晏如推開廚房門,手裡拿著一瓶啤酒。
“你怎麼在這洗鍋?放著明天再說。”
“我姐讓我現在洗。”
“你姐這人就是嘴硬,別理她。出來吧,臨淵說想玩真心話大冒險。”
“你們玩吧,我不太想——”
“哎,來嘛,三個人不好玩。”
她拉我的手腕,指尖碰到冷水泡過的皮膚,頓了一下。
“手怎麼這麼涼?”
“水涼。”
“那你開熱水啊。”
“熱水器要等。”
她看了我一眼,把啤酒擱在灶臺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暖寶寶。
用過的,還有點餘溫。
就是盒子裡那兩個之一。
“先捂著,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她轉身出去了。
我捏著那個快要涼透的暖寶寶,站在廚房中央。
外面路臨淵的聲音響起來:“晏如,熱水我倒好了,你過來幫我把沙發挪一下,中間空出來玩遊戲。”
“好,等一下——阿漸的熱水......”
“我幫你端過去呀,你先來搬。”
然後就沒了然後。
熱水沒有來。
暖寶寶在掌心裡一點一點變冷。
我把它放回口袋,關上廚房的燈,推門出去。
客廳裡,沙發已經挪開了,三個人盤腿坐在地毯上。
路臨淵坐在裴晏如和我姐中間,手裡轉著一個空酒瓶。
“漸哥,快來,就等你了。”
他朝我招手,笑得很無害。
脖子上圍著裴晏如下午幫他挑的圍巾,深灰色,羊絨的。
我認得這條圍巾。
上個月我在裴晏如手機上看到購物車截圖,問她買給誰的。
她說:“幫同事代購的。”
我坐下來。
路臨淵把酒瓶轉了一圈,瓶口對準我。
“漸哥,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
“好。”他歪了下頭,想了兩秒。
“漸哥,你覺得晏如對你好嗎?”
客廳安靜了一瞬。
裴晏如咳了一聲:“臨淵,換個問題。”
“這就是遊戲嘛。”他眨眨眼,看著我。
壁爐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清爽又幹淨。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裴晏如。
她的表情有點緊張,但不是因為擔心我——是怕我說出什麼讓場面難堪的話。
“好。”我笑了一下。
“挺好的。”
裴晏如明顯鬆了口氣。
路臨淵也笑了,低頭轉酒瓶,小聲嘀咕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壁爐噼啪的間隙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那就好,我還怕漸哥多想呢。”
多想。
我多想什麼?
多想我女朋友花兩週給別的男生找絕版唱片、花三小時陪他逛街、給他買圍巾卻騙我說是幫同事代購?
我是該多想。
可我沒說。
我笑著坐在那裡,看她們玩了一個小時的遊戲。
酒瓶一次也沒有再指向我。
不是機率問題。
是每次快要轉到我的時候,路臨淵就伸手輕輕碰一下瓶身,改變方向。
他做得很自然。
自然到裴晏如和我姐都沒有發現。
凌晨一點半,遊戲結束。
我姐打著哈欠回房間,路過我身邊說了句:“廚房鍋洗了嗎?”
“洗了。”
“行。”
她走了。
路臨淵起身伸了個懶腰:“好睏,漸哥晚安。”
轉頭對裴晏如:“晏如,明天幾點去雪道?”
“八點吧,早點去人少。”
“好,那你定鬧鐘別忘了。”
他踩著拖鞋回了自己房間。
客廳只剩我和裴晏如。
她收拾地上的酒瓶,頭也不抬地說:“阿漸,明天你不滑雪的話,幫我們拍幾張照片唄?臨淵說想發社交平臺。”
“好。”
“你最好了。”
她親了下我額頭,進了臥室。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
壁爐的火快滅了,只剩幾塊暗紅的炭。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航空公司的簡訊。
“您預訂的1月2日飛往溫哥華的機票已出票,請提前三小時到達機場。”
我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
一月二日。
後天。
這趟行程,我一個月前就訂好了。
辭職信也遞了,新公司的入職材料已經寄到了溫哥華的公寓。
沒有人知道。
壁爐裡最後一塊炭暗下去。
我關上手機,輕輕說了句。
“新年快樂。”
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