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五年來,我已無數次被推出搶救室,迎接我的,總是爸媽喜極而泣的臉龐。
媽媽紅著眼眶,佈滿老繭的手緊緊握住我。
然而就在肌膚相觸的瞬間,一道聲音砸進我腦海:
【為什麼搶救過來了?我真的借不到一分錢了,我該拿什麼救你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媽媽滿是心疼的雙眼。
慌亂中,我又抓住正在替我擦眼淚的爸爸。
【老天爺,求求你快把他帶走,放過這個殘破的家吧。】
我的心如墜冰窟,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妹妹和弟弟趴在床沿,看我正在發抖,就把僅有的一塊水果糖塞進我嘴裡,笑得乖巧:
“哥哥吃糖,吃了就不痛啦。”
觸碰的瞬間,她麻木的心聲刺痛了我:
【下學期的學費又沒了,我又長高了,褲子短得腳踝好冷。】
弟弟委屈的抽泣聲在我腦中響起:
【我今天發高燒了,可是不敢告訴爸爸,如果哥哥能離開,爸爸是不是就有空抱抱我了?】
糖水在嘴裡化開,卻苦得讓我眼淚決堤。
他們愛我,可卻也早已被我拖垮。
窗外菸花絢爛,我閉上眼,許下新年唯一的願望:
神啊,如果我死了,把原本的人生還給他們好不好?
......
“喲,這重症病房一天得燒多少錢,你們沈家是印鈔票的嗎?”
粗噶的嗓音劈開病房的死寂。
大伯沈建柏踩著皮鞋走進來。
他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風。
那雙滿是紅血絲的渾濁眼睛掃過我的病床。
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爸爸江望舒慌亂地放下手裡的溫毛巾。
他趕緊站起身。
因為熬夜守著我,他的腿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
“大哥,你怎麼過來了,外面冷不冷。”
媽媽沈素塵也搓著長滿老繭的手。
她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沈建柏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他伸手拿起旁邊果籃裡最紅的一個蘋果。
那是別的病友家屬送給我弟弟吃的。
他隨便在衣服上蹭了蹭,直接咬了一口。
“我能不過來嗎,再不過來,我借給你們那三萬塊錢是不是就打水漂了?”
媽媽臉色漲紅。
她把手在洗得發白的褲腿上蹭了蹭。
“大哥,那錢我肯定還,我在工廠裡多加幾天班,下個月就能湊出兩千先給你。”
沈建柏冷笑一聲。
他把嚼碎的蘋果皮吐在乾淨的垃圾桶邊緣。
“下個月?沈素塵,你這話騙三歲小孩呢?”
“十五年了,沈景明這病是個無底洞,你們把房子賣了,把地賣了,現在連妹妹弟弟的學費都要拿去填坑。”
“他自己半死不活,還要把全家拖下水。”
【真晦氣,早死早超生多好,硬拖著不嚥氣,害得我跟著丟臉。】
尖銳的心聲如同鋼針一樣扎進我腦海。
我躺在病床上。
氧氣面罩隨著我微弱的呼吸起伏。
我閉著眼。
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髮裡。
爸爸趕緊伸手去擦我的眼淚。
“大哥,你小聲點,景明剛搶救回來,他能聽見。”
沈建柏翻了個白眼。
“聽見怎麼了?我說的不是實話嗎?”
“別人家兒子十五歲都能打工賺錢了,他倒好,天天躺在床上燒錢。”
“也就是你們這兩口子傻,換做別人早拔管子了。”
媽媽握緊了拳頭。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
“大哥,景明是我的命,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得救他。”
【救救救,拿什麼救?今天下午的催費單又來了,五萬塊,我去哪裡弄五萬塊。】
媽媽的心聲沉重得像一塊巨石。
壓得我快要無法呼吸。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股高階的女士香水味飄了進來。
秦錦瑟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走進來。
她手裡提著兩盒廉價的補品。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年輕男生。
男生叫林修竹,手裡挽著秦錦瑟的胳膊。
看到病床上的我,林修竹立刻捂住口鼻。
秦錦瑟把補品放在床頭櫃上。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
“阿姨,叔叔,景明怎麼樣了。”
爸爸看到秦錦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錦瑟你來了,景明剛脫離危險,醫生說還要觀察。”
秦錦瑟點點頭。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就好,阿姨叔叔,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媽媽殷切地看著她。
“錦瑟你說,是不是醫院那邊你找熟人了?”
秦錦瑟輕咳了一聲。
她把林修竹拉到身前。
“阿姨,景明病了這麼多年,我也等了這麼多年。”
“我實在耗不起了。”
“今天我來,是想把當年的娃娃親退了。”
病房裡瞬間死寂。
爸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錦瑟,你......你說什麼?”
秦錦瑟理直氣壯地看著他們。
“我要退婚,不僅如此,當年我爸媽給景明的十萬塊錢治病錢,就當是定親的錢了。”
“既然婚退了,那十萬塊你們得還給我。”
【要不是為了修竹家裡那套大平層婚房,我才懶得來這種地方聞死人味。】
秦錦瑟惡毒的心聲毫無保留地鑽進我的耳朵。
大伯沈建柏在旁邊拍了拍手。
“哎喲,錦瑟說得對啊。”
“人家好端端的大姑娘,憑什麼被你們家一個快死的人吊著?”
“素塵,趕緊把錢還給人家。”
媽媽的嘴唇哆嗦著。
她看著秦錦瑟,又看看沈建柏。
“錦瑟,當年那十萬塊,早就交了手術費了。”
“我現在拿什麼還你?”
秦錦瑟冷下臉。
她拿出一份列印好的協議書。
“沒有錢?那就籤放棄治療同意書,剩下的錢拿來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