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的火,照不亮我_第 6 章 慕風漸
第 6 章
“慕風漸,這是您的工牌。”
人事把一張印著我照片的卡片遞過來,笑得很職業。
“謝謝。”
我接過工牌,別在外套口袋上。
溫哥華的新公司是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不大,四十來人,大部分專案是本地商業空間改造。
面試的時候主管看了我的作品集,說:“你做的東西很安靜,我喜歡。”
安靜。
我以前覺得安靜是缺點,不夠出挑,不夠吸引人。
裴晏如也說過類似的話。
“阿漸,你的設計太素了,沒記憶點。臨淵之前幫人做的那個咖啡店,配色就很大膽。”
路臨淵學的是平面設計。
跟建築不沾邊。
但裴晏如覺得他的審美比我好。
不想了。
新工位在窗邊,桌上放著一盆小多肉和一本專案手冊。
同事叫我阿漸。
沒有人叫我漸哥。
沒有人需要我做飯、看包、讓出副駕駛。
上班第一天很忙。
主管叫紀徽音,三十出頭,說話很快,走路更快。
“慕風漸,下午有個現場勘察,你跟我去。”
“好。”
“鞋底要硬的,工地還沒找平。”
“我穿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靴子,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沒有多餘的話。
不誇好看,不說辛苦,也不說“你最通情達理”。
只有事情本身。
我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遇到這種溝通方式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手機震了。
裴晏如。
每天一條。
今天的是:“阿漸,你還在生氣嗎?我能不能去找你?”
沒回。
路臨淵也發了訊息。
不是給我的。
是在他的朋友圈。
一張照片,他坐在我們跨年住的那個木屋沙發上,裹著毛毯,配文:“她們都走了,就我還賴著不想走。”
評論區第一條,裴晏如:“你還在山上?一個人注意安全。”
路臨淵回覆:“嗯,捨不得這裡,而且漸哥走得太突然了,我總覺得是我的錯。”
裴晏如回覆:“不是你的錯,別多想。”
我姐也評論了:“什麼時候下山?需要我來接嗎?”
路臨淵回覆:“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
三分鐘後我姐又評論了一條:“公路結冰不安全,我來接你。”
我在山上三天,一個人下山買魚的時候路也結冰。
沒有人說來接我。
我截了屏。
不是為了留證據,也不是為了吵架。
只是想提醒自己,離開是對的。
下午跟紀徽音去了工地。
一箇舊倉庫改造的專案,層高很高,光線從破損的天窗漏進來。
“你覺得這個空間應該怎麼處理?”她站在倉庫中間問我。
“保留天窗。”
“為什麼?”
“光線是這個空間最值錢的東西,打掉了就沒了。”
她看了我幾秒。
“說得不錯。方案週五前給我。”
“好。”
回公司的路上,她開車,我坐副駕駛。
這是來溫哥華之後我第一次坐副駕駛。
她沒有在車上放別人的歌,沒有跟電話那頭的誰聊天。
車裡很安靜,只有暖風機嗡嗡響。
到了公司樓下她停了車。
“今天表現不錯,別太緊張。”
“謝謝紀總。”
“叫紀徽音就行,這邊沒那麼多規矩。”
“好。”
回到工位,我開啟電腦,開始畫草圖。
很專注。
腦子裡全是天窗和光線的角度,沒有裴晏如,沒有路臨淵,沒有我姐。
六點下班,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溫哥華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燈亮起來,街角一家麵包店飄出黃油的味道。
我走進去買了一個可頌。
熱的,酥皮一咬就碎,黃油在舌尖化開。
站在麵包店門口吃完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次裴晏如答應給我帶蛋糕,最後帶了五塊錢的吐司。
而路臨淵吃的是網紅蛋糕。
我把紙袋扔進垃圾桶。
一個可頌,自己買的,比等來的任何東西都甜。
回到公寓,洗了澡,坐在窗臺上畫圖。
畫到八點,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接起來。
“阿漸。”
我爸的聲音。
“爸。”
“你真去溫哥華了?”
“嗯。”
“辭職了?”
“嗯。”
“裴晏如呢?”
“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為什麼不跟爸說?”
“怕你擔心。”
“你覺得爸現在不擔心嗎?”
“......對不起。”
“你一個人在那邊能行嗎?”
“能行。”
“吃得好嗎?”
“今天吃了個可頌,很好吃。”
他嘆了口氣。
“爸不攔你,你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但是阿漸,你要是受委屈了,記得回來。”
“我在那邊才受委屈。”
他又沉默了。
“你姐打電話跟我說你鬧脾氣。”
“爸,我沒鬧脾氣。我把這三年受的委屈跟你說,你信嗎?”
“你說。”
我開口了。
從跨年的暖寶寶說起,到副駕駛永遠不是我,到我住院她們不關心,到看行李、買菜、洗碗,到路臨淵一點一點把我從小團體裡擠出去。
說了二十分鐘。
電話那頭我爸哭了。
“爸知道了。你別回來,好好工作。”
“嗯。”
“那個路臨淵,以後不許進我家門。”
我笑了一下。
掛了電話,趴在窗臺上,哭了十分鐘。
這是離開以來第一次哭。
不是因為傷心。
是因為終於有人聽我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