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帶我去給他老師祝壽。
一路上,他欣喜而喋喋不休:
「崔先生二十歲便中了舉。」
「我當年上京落榜,盤纏也是他借的。雖沒考中,這份恩得記。」
「崔家在清河縣開義塾,不收寒門子弟束脩。」
我掌心出了汗。
當年我尚是清河縣一戶人家未過門的童養媳。
被逐出清河縣時,送行的人冷冷地說,今生若敢再踏入清河一步,便報官抓我偷竊。
周亭捏捏我的手,寬慰我不必緊張:
「崔先生宅心仁厚,聽說連病逝的童養媳都供了牌位,可見其念舊。」
01
去崔家前,周亭買了兩包點心。
一包貴些,拿去祝壽。
一包便宜,留給寄住在我們家的小滿。
小滿抱著他的大腿不肯撒手:「舅舅要早些回來。舅母也要。」
周亭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看好屋子。漏雨就拿盆接,別把我的書泡了。」
小滿扁嘴:「書比我值錢。」
「書不會偷吃灶上的糖。」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路上,他同我提了一路崔恪:
「崔先生二十歲便中了舉。」
「我當年上京落榜,盤纏也是他借的。雖沒考中,這份恩得記。」
「崔家在清河開義塾,不收寒門子弟束脩。」
我把手藏進袖中,掌心出了一層汗。
周亭側過臉:「暈車?」
「有一點。」
他叫車伕停下,從包袱裡摸出一小塊陳皮。那是給崔老夫人的壽禮,他掰了個角塞給我,又重新包好:「少一角看不出來。」
我含著陳皮,苦味散開,心反倒定了些。
崔家在清河縣東,青磚黑瓦,佔了整整一條巷子,門前擺著十六盆金菊,來拜壽的人把門檻都踩得發白。
管事請周亭去前廳,說崔先生尚未歸家,老夫人先見一見受過恩的學生。
女客由丫鬟領去後院。
我跟著走過兩重月洞門,忽然聽見有人叫:「姜娘子。」
我的腳步頓住,背後細細密密地泛出冷汗。
丫鬟卻越過我,扶住身後一位圓臉婦人:「姜娘子,夫人在花廳等您。」
原來世上姓姜的婦人很多。
我站在原地,背上已經溼了。
後院在備壽宴,廊下堆著蒸籠,兩個婆子為缺了三隻青瓷碗吵得面紅耳赤。領路的丫鬟忙著勸架,讓我沿迴廊直走,說盡頭便是花廳。
我走錯了一扇門。
門內沒有花,也沒有人,只有一股經年的香灰味,是祠堂。
崔家祠堂還是從前的樣子。供桌左邊缺了一角,用一塊顏色略淺的木頭補過。
那是我十一歲時打翻燭臺燒壞的,跪了一整夜,膝蓋腫得褲子都脫不下來。
我想退出去,偏偏又看見最末一排的小牌位。
崔門姜氏歲娘之靈位。
生年沒有錯。
??於昭寧十三年六月初九。
也是那年六月初九,我喝過崔老夫人送來的安神湯,在城外白雲庵醒來。
我盯著那幾個字,先想到的竟是荒唐。
我活得好好的。
早上還同小滿搶了最後一隻糖餅。她沒搶過我,哭得鼻涕都出來了。
如今我卻在別人家的祠堂裡,??了七年。
身後傳來腳步,我慌忙轉身,袖子帶倒了香爐,香灰灑了滿地。
來人是個衣著端莊的婦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塊牌位:「你認得她?」
我蹲下收拾香灰:「不認得。」
「那你為何哭?」
我摸了摸臉,這才發現臉是溼的:「煙燻的。」
她沒有拆穿,只讓丫鬟拿笤帚來。
後來我才知道,她就是崔恪的妻子,謝雲儀。
壽宴開席時,周亭替我留了身旁的位置。
他不愛熱鬧,一桌人勸了三輪酒,他只喝半杯,剩下半杯偷偷倒進我碗邊的空盞裡:「你替我喝一點。」
我推開:「我不會喝。」
他興致勃勃地繼續勸道:「抿一口,大家都高興。」
我不動聲色,暗中下??手對他大腿狠狠掐了一把。
周亭身子一僵,悻悻地把杯子拿回去:「惹你不高興了。」
桌上的人笑他懼內。
他並不反駁,低頭吃菜,只不過耳朵有點紅。
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恭賀聲。
是崔恪提前回來了。
七年過去,他比從前清瘦,穿一身縣學教諭的青袍。
老夫人握住他的手直說壽星有福,謝雲儀親自替他撣去肩頭灰塵。
一家人站在一處,很相配。
我低頭喝湯,並不想目睹這份令我無法祝福的幸福。
崔恪經過這一桌時,周亭起身行禮:「先生。」
「守拙也來了。」崔恪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轉到我身上:「這位便是弟妹?」
周亭難得笑得明顯:「是內子,歲娘。」
湯勺從我手裡掉進碗中。
崔恪臉上的笑沒有變,只看了我好一會,誇道:「好名字。」
飯後,丫鬟送來一隻舊木梳,梳背有個小小的缺口。
我一眼認出,那是十六歲那年同崔恪拌嘴,我一氣之下摔的。
那時他撿起梳子,端詳半會後嬉皮笑臉地說:
「摔壞了,你要賠我一輩子。」
02
我九歲進崔家。
那年家鄉鬧旱災,父親欠了崔家六鬥糧,把我送來抵債。
崔老夫人摸過我的胳膊和牙,點頭說是個能養活的,又補了一句:
「往後給恪兒做媳婦。」
我那時不懂媳婦是什麼,只知道終於有飯吃,連聲說好。
崔恪比我大五歲,很嫌棄我。
我第一次替他盛飯,飯裡落了一根頭髮,他把碗推回來:「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