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有家_第3章 夫人邀女客去後園賞菊
「夫人邀女客去後園賞菊。」門外突然響起了丫鬟的聲音。
我把木梳塞進箱底:「回來再說。」
「行。」周亭目送我離開。
謝雲儀在園中擺了蟹宴。
她剝蟹很慢,手指乾乾淨淨,問話也慢:「姜娘子是哪裡人?」
「青溪村。」
「父母可還在?」
「不在了。」
「從前來過清河麼?」
我放下筷子,直視她的眼睛:「夫人想問什麼?」
園裡的說笑聲低了下去,很快便只剩下我和她。
謝雲儀拿帕子擦手:「昨日你在祠堂看見那塊牌位,臉色很不好,我只是好奇。」
我搖頭:「??人的名字同我一樣,晦氣。」
她抬眼看我:「只是名字嗎?」
我低頭不語,她也不再追問。
午宴上有一道蔥燒豆腐。
我從小不吃蔥,夾到碗裡也要一根根挑出去。小滿總是笑我,說舅母比她還挑食。
挑到第三根時,我察覺有人盯著我,抬頭一望,恰好與坐在男客席首的崔恪四目相對。
他面前的酒一口沒動。
我錯開眼神,繼續挑蔥,整場宴中只低頭認真吃菜。
散席後,一個小丫鬟撞到我身上,連聲賠罪,待她跑遠,我袖中多了一張摺好的紙:
「子時來舊灶房。若不來,我便告訴周亭,他娶的是我的亡妻。」
我心一驚,把紙揉成了一團。
一路回客房,我想了很多辦法。
說自己病了,要求周亭和我今晚便走,或者紙燒掉,裝作沒看見,或者告訴周亭一半,說我從前在崔家做過丫鬟。
或者,求崔恪放過我。
從前我便這樣,先替別人留體面,再想自己該躲到哪裡。
回到房中,我才發現周亭不在屋裡,他的包袱也不在。
他已經獨自走了。
我不知道他聽見了什麼,又或是誰告訴了他什麼,只覺得腿一軟,扶住桌角才沒有摔下去。
而掌心裡的紙團已被汗浸溼。
過了一會,周亭抱著兩床被子回來:「崔家客房的被褥有黴味,我去馬車上拿了咱們自己的。」
他把被子鋪開,見我仍在桌旁站著,關切問道:「怎麼了?」
我機械地攤開那張紙,哽咽著:「周亭,我有件事瞞了你。」
他讀完紙條,又看了我一會:「說吧。」
我從九歲被送進崔家說起。
說到那碗安神湯時,外頭已經敲過二更。
周亭一直沒有插話,只把冷掉的茶換成溫水,將杯子遞到我手中。
我說完時,嗓子發緊,溫水流進喉嚨時,我想起了當年那碗安神湯的觸感。
我將杯子放回桌上,低頭不敢看周亭:「你若覺得受騙,我可以把婚書還你。」
周亭把紙條重新摺好:「為什麼還?」
「我給人做過童養媳。差一點做了妾。崔家還給我立了牌位,若鬧開,旁人會說你娶了個不乾淨的女人。」
「媒人同我說過,她說你從前有過一門沒拜堂的舊親,被男方趕了出來。」
我怔住:「那你為何從沒問?」
周亭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怪:「你嫁我時是一個人來的。我娶的是你,又不娶那門舊親。」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慌了,抓過帕子遞給我,遞的卻是自己擦硯臺的那塊,黑了一角。
我哭得更厲害。
周亭舉著髒帕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先別哭。要不你罵我?」
我一邊哭一邊搖頭。
他撓撓頭:「那子時還去不去?」
「你陪我麼?」
「陪。」
我們一起推開舊灶房的門時,崔恪已經在裡面。
他看見我身後的周亭,臉沉了下來。
04
舊灶房多年不用,灶膛裡全是潮灰。
我曾在這裡等過崔恪無數個夜晚,如今他站在灶前,衣袍乾淨,連一粒灰都沒有沾上。
「歲娘,我只想同你單獨說幾句話。」
周亭拉開一條長凳:「你說。我耳背,聽不全。」
崔恪看著他:「守拙,這是我的家事。」
「她是我的,家裡人。」
兩句話碰在一處,屋裡靜了。
崔恪轉向我,語氣軟下來:「當年母親把你送走,我事先不知情。回來後我同她大吵一場,也去白雲庵找過,可你已經走了。」
「那封信呢?」
「母親找人仿的。」
「牌位呢?」
他頓了一下:「家裡對外說你病故,也是沒有辦法。當時謝家婚事已定,若傳出崔家薄待童養媳,兩家都難堪。」
還是體面。
從前崔家沒米下鍋,老夫人也要借錢請客。
七年過去,他們的鍋裡有了魚肉,體面仍要拿別人填。
「我如今活著,你準備怎麼辦?」
崔恪往前一步:「留下來。」
周亭的手搭上我肩膀,暗暗使了勁。
崔恪像沒看見:「我會替你另置一處宅院,不讓雲儀為難你。你想要孩子,我們也可以有,過去欠你的,我會慢慢補。」
他說得很篤定,彷彿宅院、孩子和我的餘生,都是他案頭幾張可以隨手批下的紙。
我淡淡地笑了:「可是我已經成親了。」
他上前一步:「我知道。」
我退了一步:「那你還叫我留下?」
崔恪看向周亭:「守拙受過我的恩。他若是明白人,就知道如何選擇。」
周亭問:「先生借我多少銀子?」
崔恪懶得理他:「如今說這個做什麼?」
周亭不答,堅持問:「借條在你手裡。連本帶息,多少?」
崔恪臉色難看:「三十六兩。」
「明早還你。」
我猛地抬頭,望向周亭。
我們攢了半年,匣子裡恰好三十六兩。
小院的屋頂漏得厲害,去年冬天塌了一角。
周亭說開春請瓦匠,把正屋和小滿那間一併修了,因次每月領到束脩,他都先數出一半放進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