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有家_第6章 有
」
「有。」
「什麼法子?」
「告訴我實話。」
他可以說不娶我,可以說崔家的前程比我重要,可以把十兩銀子放到我面前,叫我自己走。
他偏偏讓我喝下甜湯,再給我寫一場??。
我拋下所有人,獨自走進祠堂。
那塊小牌位還立在原處,香火比旁的都新,崔家靠它裝了七年深情,當然供得勤快。
我把牌位取了下來。
崔老夫人跟在身後,在祠堂外厲聲道:「放肆!祖宗面前豈容你撒野!」
我挺直了背:「牌位寫的是我,我拿自己的東西。」
我抱著它回到正堂,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崔恪:
「你說我是崔家的亡妻,如今我活著,你要我再??一次,還是把這塊牌位撤了?」
崔恪盯著牌位,眼睛發紅:「我可以補償你。」
「先回答。」
「歲娘。」
「回答我。」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留下,我給你平妻之位,族譜重新寫,牌位也撤,過去的事我們從頭來過。」
滿堂譁然。
謝雲儀的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我掙開他的手:「你的妻子還站在這裡。」
崔恪看也沒看她:「這是我欠你的。」
謝雲儀抬手給了他一巴掌:「拿我的位置還債,你問過我麼?」
這一巴掌很響,崔恪被打偏了臉。
周亭從我手裡接過牌位,掂了掂:「劈了能燒飯麼?」
我說:「漆過,有煙。」
「那算了。」他把牌位放在崔恪腳邊,牽住我的手,一起往外走。
身後,崔恪叫了我一聲:
「歲娘。」
「八碗席已經備好了。」
「你若吃完還要走,我不攔你。」
08
那桌飯擺在舊院。
雞、魚、肘子、酥肉、丸子、蓮藕、春筍,還有一碗甜羹。
七年前我記得的每一樣,都在。
周亭沒有跟進院子,只在門外等我。
崔恪替我拉開椅子:「歲娘,你看,我沒有忘。
」
我坐下,夾了一塊雞肉。
雞已經涼了,皮上凝著一層油。
我笑了一聲:「十七歲那年,我燉了一隻雞等你。你在謝家吃過,回來一口沒動。」
崔恪低聲道:「我記得。」
我又看向魚:「你讀書時嫌魚刺多,我挑乾淨才放進你碗裡。有一回刺扎進指甲,流了很多血。你說往後有錢了,請人伺候,再不叫我做這些。」
「我都記得。」
「崔恪,你什麼都記得。」
他紅著眼眶點頭:「這些年我很後悔。雲儀不懂我,家裡也沒有人肯為我熱飯,每次看見灶上冷著,我都會想起你。」
我放下了筷子:「所以你想把我找回來熱飯?」
他搖頭:「我想要你回來。」
我直視著他:「有什麼分別?」
他答不上來,恰好我也不想要答案了。
從前我總以為,崔恪肯把荷包蛋留給我,肯許八碗席,便是真心把我當妻子。
可他需要的那個歲娘,會燒火、會等人、不會問婚書,也不會在他選了謝家時讓他為難。
「你說送走我是母親的主意。」崔恪抓緊桌沿:「母親確實逼過我。若我不答應,謝家便退婚,崔氏欠下的債也還不了。」
「那時你知道我會被送去哪裡麼?」
「白雲庵。」
「知道信是假的麼?」
「知道。」
「知道文書寫我??了麼?」
他閉上眼:「知道。」
三聲「知道」,夠了。
我站起來,轉身便要往外走。
崔恪急忙抓住我的袖子:「歲娘,我如今有能力護住你了。」
我從他手中抽出衣物:「當年你也有。」
「周亭能給你什麼?那兩間破屋連雨都擋不住。你跟著他,一年也吃不上一桌這樣的飯!」他急了眼。
我看著滿桌冷菜:「我回去得快些。小滿等著我,周亭買的餅也要涼了。
」
崔恪的臉上有種茫然。
大概他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放著八碗珍饈,惦記兩隻粗麵餅。
我夾了一塊酥肉放進嘴裡。
面衣受了潮,肉也有股回鍋味,並沒有我小時候想的那麼好吃。
九歲那年,我餓著肚子蹲在灶前,聽崔恪數出八道菜,以為那便是天底下頂好的日子。
十九歲時,我才曉得,八碗菜也可以只給一個人看,不給那個人吃。
如今桌上什麼都有,卻少了那個想吃的歲娘。
崔恪把甜羹往我面前推:「你從前最愛甜的。」
我又想起那夜:「那碗安神湯也是甜的。」
他的手停住,我也沒再碰那八隻碗。
門外開始下雨,周亭站在簷下,懷裡鼓鼓囊囊。
「你一直揣著?」我掀開他的外衣,看見兩隻用油紙包著的餅。
「下雨,怕溼。」他將衣服裹緊了一點。
「不怕壓碎?」
他低頭看,已經碎了。
周亭沉默一會,把大些的半塊遞給我。
我咬了一口,餅還是熱的。
09
我們回到青溪那日,屋頂果然漏了。
小滿在正屋擺了五隻盆,最大的那隻原本用來洗腳。
她光著腳坐在床上,見我們進門便告狀:「舅舅說錯了!書沒溼,我的褥子溼了。」
周亭放下行李去挪盆:「今晚睡正屋。」
「那舅母睡哪?」
「也睡正屋。」
小滿追問:「舅舅呢?」
周亭斜她一眼:「灶房。」
小滿滿意了。
我把她抱下來,先給她擦腳。七歲孩子沉得很,摟住我的脖子不肯鬆手:「舅母以後還走麼?」
我逗她:「去哪裡?」
小滿搖頭:「不知道,舅舅說你有舊家。」
我抬頭看周亭,他正在堵窗縫,假裝沒聽見。
「沒有舊家。」我說:「只有一個住了很久的地方。
」
小滿聽不明白,也不追問,催我看她留的糖。
那晚我們三個人擠在正屋。
雨點砸在瓦上,盆裡叮叮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