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有家_第4章 我捨不得買新棉衣
我捨不得買新棉衣,也是為了那幾片瓦。
崔恪笑了:「三十六兩對你不是小數,為了一個騙過你的女人,值得麼?」
周亭想了想:「屋漏了能拿盆接,人走了可就追不回了。」
「你不怕旁人笑?」
「我教了幾年書,也沒中過舉。笑我的人本來就多。」
崔恪被噎住,一時無言。
我鼻子又酸,忙低頭看那隻豁口碗。
周亭拍拍我的背:「別哭。這裡沒幹淨帕子。」
崔恪冷聲道:「守拙,你如今說得好聽,等滿城都知道她給崔家做過童養媳,你還能日日對著她?」
周亭看了看我:「日日對著是有點煩。」
我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接著說:「可親都成了,湊合過吧。」
我在桌下踩了他一腳,周亭疼得吸氣,崔恪卻像聽見了什麼不能理解的話:「你不問她當年同我到了哪一步?」
「問這個做什麼?」
「你不在意?」
周亭揉著腳:「我娶她的時候她二十六,我總不能要求她前二十五年都坐在屋裡等我。」
他說完又看向我:「你若早告訴我這人是崔先生,壽禮便不用買那麼貴,兩包點心差了十二文。」
我知道他是故意說給我聽,還是被氣笑了。
這人安慰人的本事,實在不怎麼樣。
回房後,他從箱底取出銀匣。
我按住他的手:「銀子不能全給。」
「欠債要還。」
「可以慢慢還,再說屋頂再漏,冬天怎麼辦?」
「多買兩個盆。」
我見說不過他,惱了:「你是不是傻?」
他把三十六兩重新數了一遍,慢條斯理地回我:
「我是傻。」
「媒人也說過,你還是嫁了。」
05
我與周亭的親事,是舅母??後定下的。
媒人把他說得很慘。
二十九歲,沒功名,沒父母,只有兩間漏雨的屋子。
外甥女小滿??了爹孃,也跟著他吃飯。
「但他性格好。」媒人說:「脾氣也還成。」
那時候我想,這是個善良的人。
第一次見面,周亭帶小滿一起來,小滿吃光了桌上的桂花糕,又偷偷往袖中塞兩塊。
周亭當著媒人的面,把她袖子抖開:「想吃就拿,偷什麼?」
小滿哭得很大聲。
我把剩下的糕重新裝給她。
周亭說:「別慣。」
那時我以為這門親事黃了。
三天後,他來送婚書,還帶了一籃雞蛋。
我問他為何願意娶我。
他說:「你沒有嫌小滿。」
「還有呢?」
他想了半天:「是個善良的人。」
沒有情話,也不動聽。
但成親後每逢我去舅母墳前回來遲了,他總在灶臺上熱著一碗飯菜,用木蓋扣得嚴嚴實實。
周亭說:「留的菜和飯是出鍋時挑的頭茬,不是我們的剩菜。」
我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說錯話。
我沒有告訴他,這句話我從前也聽過。
可週亭從不許諾明年,也不說一輩子。
他只管今日的飯,今日的藥,今日漏下來的那場雨。
第二日一早,他把銀子交給崔家賬房。
賬房撥了半天算盤,拿出舊借據:「先生說了,不收利息,三十兩即可。」
周亭把三十六兩都推過去:「借據寫多少,便還多少。」
賬房看我一眼,笑得有些曖昧:「周先生倒疼夫人。」
周亭收好銷清的借據:「還債,別扯旁的。」
回客房後,我把剩下的幾個銅板倒在桌上:「回去只能買一隻盆。」
「小滿屋裡還有隻洗腳盆。」
「拿來接雨,她用什麼洗腳?」我氣得打他一下。
「少洗幾回。」他捱了打,嘴角卻往上翹。
我們原定當天回家。
到了門房,管事卻不肯交還路引:
「老夫人說,姜娘子的身份尚有疑處。族譜記載姜氏已嫁入崔門,昭寧十三年病故。如今忽然活過來,還另嫁旁人,須請族老查明。」
周亭說:「她與崔家沒有婚書。」
「有沒有,不能只聽周先生一句。」
門在我們面前關上,周亭抬腳想踹,被我抱住胳膊:「這是崔家!」
「我知道。」
「你踹壞了,咱們還得賠。」
他把腳放下:「有道理。」
回院路上,謝雲儀的嬤嬤等在月洞門邊:「我家夫人請姜娘子去廚房,替明日壽宴包幾個壽桃。」
周亭冷哼一聲:「崔家沒廚娘?」
嬤嬤笑道:「夫人只請姜娘子,還請周先生放心,廚房人多,吃不了她。」
我安撫地拍了拍周亭的手:「我去。」
外頭涼快,廚房裡卻熱得人出汗。
謝雲儀摘了鐲子,正在揉一團沾手的糯米麵。她做得很差,案上七八隻壽桃都塌著,像被人一屁股坐過。
我站在門邊看,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把面推給我:「來吧。」
「做什麼?」
「讓我看看,你究竟是個??人,還是個騙子。」
06
我沒有碰那團面:「我都不是。」
謝雲儀洗淨手,讓丫鬟和婆子退出去,廚房裡只剩蒸籠冒氣的聲音。
她從食盒底層取出一疊紙,遞到我眼前:
「七年前,崔家來謝家提親,說恪郎幼時養過一個童養媳,沒等拜堂便染疫??了。」
最上面是崔家族譜抄頁,赫然寫著:
姜氏歲娘,昭寧十三年六月初九病故。
第二張是縣衙出具的??亡文書。
??因寫著時疫,屍身定於六月初九焚化。呈報人崔恪,末尾有他的簽押,落款是六月初三。
我被送走那日,是六月初六。
也就是說,我還在廚房給崔恪做晚飯時,他已經替六日後的我安排好了??期。
謝雲儀問:「認得他的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