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有家_第5章 我點頭
我點頭,這一次看得很清楚。
崔恪兩個字,收筆處總往上挑,是他少年時嫌自己的字太軟,故意練出來的。
我低頭翻第三張,是一封崔老夫人寫給白雲庵的信。
信裡交代尼姑將我送去外縣,絕不可放我回清河。信後添了兩行小字,說若我不從,便報官抓我偷竊。
我認得出,小字也是崔恪寫的。
謝雲儀說:「昨夜他告訴我,送走你是母親自作主張。他還說這些年一直派人找你。」
我笑了一下,笑完胃裡難受,扶著案板乾嘔。
謝雲儀遞來水:「我起初以為,是你聽說他如今過得好,故意回來。」
我接過水:「我若知道這是崔家,進城前便下車了。」
「我信。」
她說得太快,我反而抬頭看她。
謝雲儀捏著那張??亡文書,指節發白:「他也騙了我。」
婚後七年,她每年都替牌位換香,逢清明還命人送紙錢。
只因崔恪告訴她,這是一個沒福氣進門的可憐姑娘,要厚待亡魂,自己心裡才安。
清河縣人人都誇他念舊,謝家也覺得女婿有情有義。
只不過無人知曉,一個活著的人被趕出門,倒替他掙了七年的好名聲。
「你為何會有這些信?」
「老夫人怕你回來,東西一直鎖在私庫。昨日你打翻香爐,她連夜讓人燒掉舊紙,只不過管私庫的婆子是我的陪嫁。」
她把紙疊好:「明日壽宴,我會交給族老。」
我很意外:「你不怕謝家丟臉?」
「已經丟光了。」她聳聳肩。
謝雲儀轉頭看向灶上那排塌掉的壽桃:「我嫁進來時,也不會做這些。老夫人說你從前什麼都會,叫我多學學,免得連個??人都比不過。
七年,我吃過你的醋,燒過給你的紙,也怨過一個從沒見過的女人。」
我說:「我也怨過你。」
「那扯平了?」
「一筆勾銷。」
謝雲儀短促地笑了一聲,很短,轉眼便沒了。
「那你明日想要什麼?」悲色重新回到她的臉上:
「銀子,宅子,補償,或者讓崔家當眾認你做正妻。只要你開口,我願意幫你爭。」
我看著??亡文書上的名字:「我要他們承認,我沒有嫁進崔家,也沒有??。」
「就這些?」
「還要拿回我的路引。」
「拿了路引,你去哪?」
「回家。」
謝雲儀沉默片刻,把糯米麵又推過來:「壽桃還做不做?」
「做,來都來了,我教你。」
她做的第九隻仍舊塌了,我笑得停不下來,她惱了,把一手面粉抹在我臉上。
打鬧間,外面突然傳來腳步。
崔恪在門外問:「雲儀,歲娘可在裡面?」
謝雲儀把??亡文書塞進蒸籠下層,順手蓋上一屜壽桃:「不在。」
崔恪沒有走,門閂被人從外面試著推了一下。
謝雲儀看著我,把食指豎在唇邊。
蒸汽撲在我們的臉上,又溼又熱。
我忽然覺得,這七年裡最荒唐的一幕,大概就是我和崔恪的妻子一起躲在廚房,守著一鍋藏了罪證的壽桃。
07
第二日是正壽。
崔家開了三十桌,縣令送來親筆壽聯,族中老人坐滿正堂,我與周亭被請到最末一桌。
周亭問我昨夜談了什麼,我故作神秘:「等會你就知道。」
他狐疑:「謝夫人可信?」
「不知道。」這是我的真話。
我願意信她一次,也做好了她臨時反悔的準備,人走到門邊會怕,很正常。
壽桃端上來時,崔老夫人笑得滿面紅光,族老紛紛祝賀她治家有方,養出崔恪這樣的孝子賢才。
謝雲儀親自捧著最後一屜壽桃進堂,崔恪盯著她的手,臉色發白。
老夫人剛拿起一隻,謝雲儀便掀開下層蒸布,把那疊紙放在桌上:
「母親先別吃。」
正堂慢慢安靜。
崔老夫人站起來:「雲儀,你這是做什麼?」
謝雲儀向族老說道:「請族老看一樁舊事。」
崔恪搶先開口:「昨日家中來了一個冒認亡妻的婦人,雲儀受她矇蔽,才會拿出這些偽造之物。」
所有人看向我。
他走到堂中,聲音痛惜:「這婦人原是崔家養大的童養媳,嫌家貧逃走。多年後聽聞我得了官職,便冒充亡妻回來索要名分。她如今還騙婚周先生,實在可恨。」
我的手腳漸漸發冷。
哪怕早有準備,被崔恪當著滿堂人這樣說,我仍想躲。
周亭忽然遞給我一塊糖,是壽宴桌上給孩子吃的芝麻糖:「含著。」
我握住糖,沒有吃。
他轉而站起來,把我們的婚書、青溪里正出具的身籍和媒人的證詞放到桌上:
「歲娘與崔家從未拜堂,沒有婚書。她離開清河七年後,由青溪里正驗明身份,再與我成親。何來騙婚?」
崔恪冷笑:「你受她矇騙,還要護她?」
「我樂意。」
「周亭!」
周亭毫不示弱:「借你的銀子已經還清,別喊得像我還欠你!」
席間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崔恪的臉漲紅。
謝雲儀把??亡文書交給年長族老:
「姜歲娘六月初六才被送往白雲庵,夫君卻在六月初三呈報她病故。白雲庵的信也是夫君親筆加註。」
「若文書是假,請縣衙核驗印信。」
「若文書是真,敢問夫君,堂下站著的又是誰?」
族老翻過幾張紙,神色越來越沉。
崔老夫人急道:「是我的主意!恪兒只是孝順,不敢違逆。」
我看向崔恪:「也是母親按著你的手簽字麼?」
他嘴唇動了動:「歲娘,當年的局面複雜,謝家婚事關係崔氏全族,我沒有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