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有家_第2章 我餓得厲害
」
我餓得厲害,躲到柴房把那碗飯吃了。
第二天他又把碗推過來,裡面臥著一隻荷包蛋:「我吃不下。」
我樂得笑咧嘴,把飯端到柴房裡大快朵頤。
當時我想,尋常人家都如此嬌生慣養,都什麼時候了,還不懂珍惜糧食。
很久以後才知道,十四歲的少年為了省下一隻蛋,早上同母親吵了一架。
崔家那時還沒有如今闊氣,院牆一下雨就掉泥,廚房裡的米缸常見底。
老夫人愛體面,寧肯借錢擺宴,也不肯讓客人知道家裡吃了三天鹹菜。
客人一走,我們便把剩菜倒回鍋裡,加水煮成一鍋。
崔恪一邊嚼著鹹菜,一邊手舞足蹈地給我畫餅:
「等我中了舉,成親給你擺八碗席!每一碗都是新的,咱們不吃旁人的剩菜。」
我問有哪八碗。
他隨口數:「雞、魚、肘子、酥肉、丸子、蓮藕、筍,再來一碗甜羹。」
我高興了好幾日。
後來日子稍好些,我仍捨不得吃雞腿,總想著將來喜宴上有一整碗,想吃幾隻都行。
再後來,我在崔家待了十年。
早晨先燒水,伺候老夫人梳洗,再掃院、淘米、曬被。一到冬日,手上全是凍口,抓一把鹽都疼。
夜裡崔恪讀書,我就坐在灶邊等他,飯涼了熱,熱過又涼。
十七歲那年,他中了秀才。
縣令請他赴宴,我想,他晚些歸家還是會餓的。
我燉了一隻雞,從午後等到二更,油花凝住了,燈芯也快燒完,他才帶著一身酒氣回來。
我去熱飯,他攔住我,說已經在謝家吃過。
他抓著我的袖子,望著窗外說:「謝姑娘很有見識,能同我談經義。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
我只懂那隻雞花了四十文,柴火又多燒了兩把。
他見我不說話,笑著捏了捏我的臉:「等我以後有了出息,天天給你買雞。」
我又信了。
第二年春天,崔家來了一隊送禮的人。
紅綢從前門堆到堂屋,老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攏。
她叫我換上新衣,給謝家管事磕頭,說我往後就是崔恪房裡的貼身人。
我問:「什麼是貼身人?」
沒人回答我,紅燈籠掛滿了院子。
晚上崔恪來廚房找我:「謝家願意把女兒嫁給我。」
我手裡的麵糰突然失了水,粘在案板上:「那我呢?」
「你還在家裡。雲儀性子好,不會難為你。」
「老夫人當時說,我是你的媳婦。」
崔恪皺起眉:「沒拜堂,沒婚書,算什麼媳婦?你只是家裡養著的姑娘。」
十年。
從九歲到十九歲,原來一個「只是」就能說完的跨度。
「那八碗席還擺不擺?」
崔恪愣了,似乎早忘了當年自己隨口說的胡話:
「歲娘,別在這種時候鬧。謝家能幫我進縣學,也能替崔家還清舊債。你最懂事,應當知道輕重。」
我不想再管這團失控的麵糰,轉身去淨手:「我不懂。」
崔恪沉默很久:「那你想如何?」
「回我自己的家。」
父親早已不知去向,我沒有家。
他知道,我也知道。
但誰也沒有說破。
一直等到六月初六。
老夫人給我端來一碗安神湯,說等我睡醒,崔恪便給我答覆。
再醒來時,我已身在白雲庵。
身旁放著十兩銀子、一套舊衣,還有一封信。
信上寫:你我本無夫妻名分,念多年情分,銀錢足夠安身,往後莫來相擾。落款是崔恪。
我把信看了三遍。
我認得他的字,可那時候眼淚糊得厲害,橫豎撇捺全擠成一團,我也沒看出哪裡不對。
我想回崔家問個清楚,但庵裡的尼姑著急將我送出清河縣時,不肯放我走。
她冷漠地望著滿臉淚痕的我,只冷冷地說:
「那碗湯還不夠清楚嗎?還想要什麼結果呢?」
踏出清河縣時,尼姑說,今生若敢再踏入清河一步,便報官抓我偷竊。
後來我去了鄰縣。
在寡居的舅母家住了幾年後,舅母??了,媒人替我說了周亭。
媒人問我:「從前給人做過童養媳,可要瞞著?」
我說:「不瞞。」
她撅嘴,看我一眼:「老實人容易吃虧。」
我想,吃虧再多,總比再被一碗湯送走強。
如今我坐在崔家的客房裡,拿著那把木梳,又想起當年的信。
梳匣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句話:
「那封信不是我寫的。」
03
我一夜沒睡。
周亭睡相很差,半夜把被子捲走大半。我平日裡總會拽回來,這一夜卻坐在床沿,只愣愣地看著他露在外面的腳。
襪子破了個洞。
出門前我明明說過要補,又忘了。
原來人害怕時,腦子裡裝的淨是這些沒用的東西。
天亮後,周亭醒來,見我呆呆地坐在床沿,手腳俱是冰冷,以為自己霸道搶了被子,將我惱得一夜無眠。
他先發制人將我擁入懷中,正要開口道歉,低頭看見我手裡捏著的木梳,轉而問道:「哪來的梳子?」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一個故人送的。」
他鬆開我,下床穿好鞋,將破洞襪子藏進去,又問:「早飯想吃什麼?」
我差點脫口而出,想把一切都告訴他。
為什麼不告訴他?他敬重的貴人,當年就是如此無情無義。
他會怎麼想我?不是單純的童養媳,而是被人逐出家門的棄子。
所有真相,此時已經在我沙啞的喉嚨中備好了,正欲出聲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