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帆六年,夫君要我給新婦做陪房_第8章 阿蠻的叔父寫得歪歪扭扭
阿蠻的叔父寫得歪歪扭扭,說那張新帆讓他家的漁船少壞了兩回。阿蠻在信末添了一行小字:她已跟著島上的老船伕學水性,等我下回經過,要給我看她織的帆。
我把這些信一封封平碼在桌上。
紙張粗糙,字跡也不齊,寫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日子,我拿在手裡比任何場面話都踏實。
謝臨川在奏摺裡把女子上船說成傷風化,寫得冠冕堂皇。這些信裡寫的是漏雨的屋頂、孩子的束脩,還有丈夫平安歸岸的日子。
御史來取文書那天,我請他將這些信也帶走。
他翻看許久,抬頭看我:「姜娘子,你想得周全。」
「她們已經做了這麼多活,我想讓大人也聽聽她們自己怎麼說。」
御史鄭重收好書信。
衛蘅站在一旁,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肘。
「你如今比我會打仗。」
「我從來沒有上過戰場,我請能說話的人寫下自己的日子,再把這些信送到該看的人手裡。」
「拿槍的人要守住船,寫信的人也要把自己做過的事說清楚。」她指了指那疊信,「你把散在各處的人都找來了,這件事辦得比我周全。」
衛蘅說完自己先笑起來,眼角還帶著一點沒收住的得意。
我跟著笑了笑,伸手把桌上最後一封信壓平。紙角卷得厲害,像在海風裡吹了很久。
我把最後一封信壓平,心裡那條原本模糊的路也慢慢清楚起來。
三日後,我帶著春桃和幾名船孃,在京城最大的集市擺開了帆布和海貨。我們沒掛市舶司的牌子,只把從各港帶回來的東西一一擺開:能防潮的藥布、能救急的藥材、海島換來的種子,還有給漁船用的新式帆角。
每樣東西旁邊都放著簡單說明,寫清楚從哪裡來、換了什麼、納了多少稅。
賀玄度帶著幾個懂外語的商人來作證,福州的船孃也寫信給京中的親眷,講她們在船塢做工後掙到的工錢。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摸著防潮藥布問價,有人拿著種子追問怎麼種。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聽說海路帶回的藥能治久熱咳,當場紅了眼眶。
「原來海船上運的不是金銀。」她說,「還能救人。」
這句話很快傳開。
謝臨川趕來時,集市已經圍得水洩不通。
他穿著官服,身後跟著幾個同僚,臉色陰沉得厲害。
「姜望舒,你聚眾叫賣,想做什麼?」
我站在攤位前,手裡拿著一匹樣布。
「謝大人,這是京兆府批下來的市集文書。百姓問貨,我答貨,哪裡聚眾了?」
他壓低聲音問我:「你一個女人,為何總要把事情鬧到滿街的人都知道?」
「我賣帆布時是女人,跟船驗貨時是女人,如今擺個攤子也是女人。謝大人若覺得女人不能做這些,不如去問問那些靠著海貨活命的人。」
人群裡有人認出了他,議論聲漸漸大了。
蘇綺羅也從馬車裡下來。她抱著孩子,臉色憔悴,顯然沒想到會撞見這樣的場面。
謝臨川看見她,神色更慌。
我從桌下取出一疊貨單,交給前來巡查的御史。
「大人,這是南洋商行的文書、各港稅銀的回執,還有船塢案查出的私賬。謝大人奏摺裡稱陸大人私通外商,勞煩大人將這些一併呈上。」
謝臨川伸手想奪,衛蘅不知何時已站到我身側。她沒拔槍,只往前站了一步,謝臨川便停住了。
衛蘅笑得很冷:「謝大人,京城人多,你可別碰壞了證物。」
御史接過文書,臉色嚴肅。
圍觀的百姓還在看著。謝臨川僵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終究沒敢再動。
後來,陸敘白被召進宮問話。我們留在府中等訊息,衛蘅繞著院子走了十幾圈,連她最愛吃的蜜餞都沒碰。
傍晚,宮門方向傳來馬蹄聲。
陸敘白下馬時,衛蘅幾乎是跑過去扶他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硃批,笑著遞給我們。
聖上準市舶司繼續開港,又命各地船塢照著新法修船,女子若有技藝,也可入船塢和商行做工。
衛蘅捧著硃批,眼淚這回掉得很快。陸敘白抱住她,低聲哄了好一會兒。
我站在廊下,聽著院外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口那團壓了許久的氣終於散開。
數日後,謝臨川因誣告同僚、私收商人禮物被貶去北地做縣丞。蘇綺羅的父親也受他牽連,閉門謝客,再不肯替他出面。
謝臨川臨走前來過一次市舶司。
我在庫房驗貨,看見他站在門外,衣袍上沾了雨水。
他隔著一排木箱望著我,許久才道:「望舒,我當初若沒有寫那封出妻書......」
「謝大人。」我打斷他,「貨要入庫,門口不能久站。」
他張了張嘴,原先準備好的話像是卡在喉嚨裡,再也沒能說出來。
我低下頭,在驗收簿上落了印。
8.
兩年後,餘縣也有了自己的船塢。
魯師傅年紀大了,專管教徒弟;阿成成了帆行掌櫃;春桃跟著我跑過三次南洋,如今已經能獨自核對一船貨單。她們在船塢旁建了一間工坊,專收願意學織帆、驗布和記賬的女子。
我每次回餘縣,都要去那裡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