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帆六年,夫君要我給新婦做陪房_第3章 你若覺得稱呼委屈
你若覺得稱呼委屈,私下裡我仍敬你一聲姐姐。今日賓客多,你回去坐一坐,日後想出海再去,也不遲。」
衛蘅騎在馬上,忽然開口:「蘇姑娘的姐姐真多。」
蘇綺羅一愣。
衛蘅抬了抬下巴,朝我笑道:「姜娘子,昨夜我查過船隊貨單。你做的那批防潮帆布很好,陸大人讓你上船後先去看新式索具。咱們趕潮,不同人吃席。」
謝臨川的臉色變得難看。
他盯著衛蘅,壓著火氣道:「衛夫人,這是我的家事。」
「出妻書已經立了,還算哪門子家事?」衛蘅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我從縣衙過來,里正託我把存檔抄本帶給姜娘子。謝大人若覺得自己寫錯了字,儘可去請縣令核驗。」
謝臨川看清那張紙,額角青筋跳了跳。
我伸手接過,沒再多說,放下車簾。
馬車重新往東港去。
車輪滾過青石板,後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謝臨川似乎追了兩步,很快停下。喜轎旁的樂聲又響起來,吹得熱鬧又刺耳。
衛蘅隔著車窗問我:「心裡痛快嗎?」
「我心裡很痛快,至少我不必再替別人顧忌什麼了。」
「那就好。」她勒著馬,眉梢一揚,「女人走出一扇門,最怕回頭看門裡的人臉色。你昨晚把門關得很響,我在隔壁客棧都聽見了。」
我忍不住笑了。
東港停著三艘大船,船身新刷過桐油,甲板上堆著木箱和麻袋。水手們正扯著纜繩,海鳥在桅杆上盤旋。
我第一次真正站在這麼大的船前,腳下的木板隨著水波微微起伏,胃裡也跟著輕輕發空。我扶住船舷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晃過去,便跟著衛蘅往艙裡走。
陸敘白從船艙裡出來。他披著深青色大氅,臉色比常人淡些,走路也慢,卻站得很直。
「姜娘子。」他朝我拱手,「勞煩你隨船去福州。此行要查港口的帆料和鹽貨,我聽衛蘅說,你對這些很熟。」
我回禮:「陸大人肯讓我上船,是給我機會。我會把該做的事做妥。」
衛蘅跳下馬,把我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先別同他客氣。他一上船就只會看賬和看圖,你若餓了,直接找我。」
陸敘白咳了一聲,耳根有點紅。
我跟著她上了船,回頭望了一眼。
餘縣的屋脊漸漸縮在晨霧裡,曬場上那塊舊匾額也看不清了。
船離岸時,風灌滿白帆,船頭朝著看不見盡頭的水面駛去。
4.
福州的港口比餘縣大得多。
這裡停著各式各樣的船,有的船頭雕著獸首,有的船腹寬得能裝下幾百袋貨。碼頭上挑擔的人來來往往,胡商操著生硬的官話談價,空氣裡混著魚腥、桐油和曬熱的木頭味。
我跟著陸敘白跑了十幾日,腳底磨出兩個水泡。
他查的是沿海幾個船塢偷工減料的事。朝廷撥下銀錢,要修補巡海船,船塢卻把該用的好麻換成了發黴舊料,帆腳也少縫了兩層。平日靠岸看不出毛病,真遇上大風,船帆一裂,整船人都得困在海里。
陸敘白把賬本攤在桌上,問我能不能看出帆料的差別。
我把幾塊樣布浸進水桶,又用手捻開經線。
「這一批麻先受過潮,曬乾後又拿桐油蓋味,織出來表面很挺,浸水就松。還有這一塊,緯線用了短纖,拉扯幾回便會斷。」
船塢的掌事原先還想抵賴,見我把布頭一塊塊挑出來,額頭開始冒汗。
衛蘅站在旁邊,抽出短刀,一刀割開那張劣帆。布面裂得很快,露出裡頭髮黑的麻絲。
掌事撲通跪下。
「大人饒命,小人也是聽令辦事。」
陸敘白沒急著問他聽誰的,只讓隨從把船塢封了,把所有進貨單和賬本都搬上船。
當天夜裡,我在艙房裡對著賬目熬到很晚。
陸敘白端了一盞熱茶進來,放到我手邊。
「不必急,明日再看。」
「這些貨單有些日期對不上。若能把收貨的人找出來,事情就能清楚些。」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問:「姜娘子從前為何會識賬?」
「鋪子裡每日進料出料,總不能全交給別人。起初看不懂,便拿著舊賬一點點算。」
陸敘白點頭:「你很適合做這件事。」
這話說得平常,我卻握著茶盞發了會兒愣。
謝臨川從前總說,女人會算幾筆賬就夠了,別總把心思放在外頭。他說這話時沒有惡意,甚至像在替我安排穩妥的日子。
陸敘白卻只是看過我驗布、核賬,便肯把一摞官府文書交到我眼前。
我盯著那疊賬冊,心裡忽然有些發澀。謝臨川總盼著我把手裡的本事收進灶臺和後院,陸敘白卻肯讓我把賬冊攤在他面前,連不懂的地方也願意聽我慢慢說。
衛蘅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兩包剛炸好的魚丸。她把一包塞給我,另一包放到陸敘白麵前。
「你們兩個還在看賬?我讓人把碼頭邊的小攤都吃了一遍,這家最好,快趁熱。」
陸敘白皺眉:「你晚膳又沒按時吃?」
衛蘅立刻坐到他旁邊,笑嘻嘻地把魚丸塞進嘴裡。
「我吃了兩碗粉。」
「兩碗粉裡有菜嗎?」
「那兩碗粉裡放了蔥花,我還吃了幾塊魚肉。」
陸敘白抬手按了按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