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帆六年,夫君要我給新婦做陪房_第7章 東家
「東家,我昨夜差點哭出來。」
「你昨夜害怕得想哭也不丟人。」我接過薑湯,喝了一口才說,「你最後沒有鬆開繩子,這就夠了。」
她笑了,又偷偷問我:「衛夫人是不是很厲害?」
我看向甲板另一頭。
衛蘅已經換了乾衣,正蹲在陸敘白身邊,逼著他喝藥。陸敘白皺著眉,一臉不情願,衛蘅便把藥碗端得更近。
「衛夫人很厲害,她也會盯著陸大人按時吃飯喝藥,船上沒人敢在她面前敷衍。」
春桃忍不住笑出聲。
船到島港後,我們用帆布、瓷器和鹽貨換回了大批藥材。當地商人對我們帶來的織帆術很感興趣,陸敘白叫我和幾個工匠留下,教他們怎樣給船帆加防潮層。
我用簡單的圖樣講了三日,對方的掌櫃拿著新織的樣布,一再向我行禮。
那一刻,我忽然發現,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人在認真聽。
我不再是謝臨川身邊那個替他籌錢、替他守家的妻子。我手上的繭子、賬冊上的字、看過的風向和結過的繩,慢慢拼成了另一條路。
7.
回京後,事情並沒有立刻順下來。
陸敘白帶回的海圖、貨單和新式火器樣本,引起了朝中很大爭論。
有人說開海耗費銀錢,商人逐利,會引來海患;也有人借船塢案做文章,指著陸敘白說他與外商私通。
謝臨川也上了摺子。
這件事是賀譯官私下告訴我的。賀譯官名叫賀玄度,隨船走過幾回南洋,會六國語言,平日話不多。他把一份謄抄的奏摺遞給我時,臉色很沉。
「謝臨川說,女子混入海船,有傷風化,又稱陸大人借海貿斂財。
摺子裡雖然沒有點你的名字,話卻寫得很明白。」
我看完那幾頁紙,手指捏得發緊。
衛蘅坐在窗邊擦槍,聽到這裡,啪地一聲把槍桿放下。
「他自己娶了恩師的女兒,靠著裙帶進了官場,倒有臉管別人怎麼做事。」
陸敘白從裡間出來,精神比在船上好些,卻仍有些虛弱。
「朝堂上的事交給我來應對,你們不要因為一封奏摺亂了手腳。」
「阿申,你若只等他們處理,就會被人堵死。」衛蘅站起身,語氣很急。
陸敘白握住她手腕:「我已經把證據送到大理寺,船塢案牽出的銀錢也在查。眼下若是同他們在朝堂上硬頂,他們會拿這場爭執做文章。」
衛蘅的眼圈一下紅了。
我從前只見過衛蘅在風浪裡提槍,也見過她追著海盜的快船跑。陸敘白被人汙衊後,她把槍桿擦了又擦,連手背被木刺扎出血也沒察覺。
她轉過臉,低聲道:「我知道。我就是氣不過。」
陸敘白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淚。
「我知道你是在替我著急,我心裡都明白。」
兩人安靜了片刻。
我把奏摺放回桌上,忽然想起島港那位掌櫃給我的一枚銅印。那是當地商行的信物,印記旁邊刻著他們的海船編號。我們離港前,對方曾寫下一封文書,說明火器樣本是用於護航,也說明貨物交換的數目和稅銀。
這些東西送到朝堂,未必能叫每個人閉嘴,至少能讓御史看清貨從哪裡來、稅銀入了哪裡,也讓那句「私通外商」沒有憑據可依。
更重要的是,京城百姓不知道海路給他們帶來了什麼。
我問陸敘白:「大人,福州那批藥材已經分送各地了嗎?」
「一半入了太醫院,一半給了沿海疫區。」
「餘縣今年春天有疫症,藥價漲得厲害。若沒有這批藥,普通人買不起。」
陸敘白點頭。
我又想起船塢裡那些學織帆的婦人。
朝中有人把女子上船當成攻訐陸敘白的由頭,若只靠我一人辯白,聽起來總像私情。他們看不起的是一群有手藝、有生計的女人,便該讓更多人站出來說話。
我當晚寫了十幾封信,分別送往餘縣、福州和鷺門島。
信裡沒有讓她們替誰喊冤。我只請她們把自己做過的活、掙到的工錢、家中因海貨和新帆而有的變化,一件件寫下來。不會寫字的,便請里正或孩子代筆,按上手印也行。
春桃聽完,主動拿過一疊空白紙。
「東家,我去城南找船孃的親眷。她們若願意說,我替她們記。」
衛蘅也披上斗篷:「我去見幾個將門夫人。她們家裡有人靠著軍船吃飯,最知道劣帆壞船會害多少人。」
陸敘白原本想攔,見我們已經各自拿了東西,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坐在桌前想了半晌,提筆寫下幾封請帖,請太醫院和戶部的人來集市親眼看貨。
第二日開始,市舶司門前便陸續有人送來書信。
第一封來自餘縣,是魯師傅代春桃的娘寫的。信上說春桃跟著帆行學賬後,每月能拿固定工錢,去年家裡屋頂漏雨,她買了新瓦,沒再向舅家借錢。
第二封來自福州船塢,一個守寡多年的婦人說,她原先替富戶洗衣,一日只能掙十幾個銅板。
進了船塢後,她負責驗線,工錢足夠供兒子進私塾。她不懂朝堂大事,只知道船帆結實,出海的兒郎回來得多些。
鷺門島送來的信最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