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帆六年,夫君要我給新婦做陪房_第1章 我替謝臨川織了六年船帆
我替謝臨川織了六年船帆,供他讀書入仕。
他衣錦還鄉那日,帶著恩師之女進門,讓我把正妻的位置騰出來,還要我留在後院,替新婦管鋪子、伺候起居。
我把早已備好的出妻書拍在桌上,轉身登上了海港督辦陸大人的船。
謝臨川攔在碼頭,咬著牙說我離了他活不下去。
船艙裡,衛夫人提槍挑開簾子,笑著問他:「謝大人,你要不要先看看,姜娘子如今替誰掌舵?」
1.
謝臨川回鄉那日,平碼頭起了很大的風。
我站在曬場邊,把最後一塊桐油布壓進木箱。新織好的帆布泛著暖白色,邊緣縫得齊整,海風一掠,整匹布便鼓起來,像要先船一步跑到海上。
鋪子裡的小夥計阿成抱著賬冊追出來,急得滿頭汗。
「東家,縣衙的人都到街口了,說謝大人今日歸鄉,叫咱們把門前的路讓出來。」
我抬眼望去,果然看見長街盡頭揚起一片塵土。前頭是敲鑼的衙役,後頭跟著高頭大馬,馬上的人穿青色官袍,腰間玉帶壓得筆直。
六年沒見,謝臨川瘦了些,眉眼卻比從前舒展。他在京中得了進士,又被派到沿海巡查,餘縣這個小地方,夠他帶著一隊人風光回來一趟。
他的馬後還有一輛朱漆馬車。
車簾掀開,先露出一隻戴著翠玉鐲子的手。一個姑娘扶著婢女下來,鵝黃披風襯得她面色很白。她抬頭看謝臨川時,眼睛彎彎的,像早已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
街坊的議論壓得很低,還是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就是京城來的蘇姑娘吧?聽說是謝大人的恩師獨女。
」
「姜娘子守著鋪子這些年,怕是要享福了。」
我把箱蓋扣嚴,拍掉掌心的線頭。
阿成看著我,小聲問:「東家,您真要走?」
「船契已經簽了,鋪子交給你和魯師傅。明早潮水一漲,貨船就出港。」
阿成張了張嘴,沒再勸。
他跟了我三年,知道我做事從來不臨時起意。六碼頭的織帆鋪,是我一針一線撐起來的。謝臨川趕考的盤纏、住進書院後的束脩、每回託人帶去的冬衣和書墨,都出自這裡。
如今我把鋪子的賬清了,工錢結了,連幾匹壓箱的細麻布都分給了做工的婦人。
我只帶走自己的針匣、娘留下的一把剪子,還有一紙出妻書。
那封書,是半月前謝臨川派人送來的。
書信寫得很客氣。
他說蘇綺羅家世清貴,進門後總不能同我平起平坐;又說我這些年管慣了買賣,性子強,留在宅中替蘇綺羅分憂,夫妻情分照舊,日子也能過得安穩。
末尾添了一句:待他在官場站穩,自會替我請個誥命般的體面名分。
我看到那句話時,正在量一匹新布。
尺子壓在布上,橫豎都清楚。我算了算這些年給他寄去的銀子,又算了算他送來的三十兩安置錢,最後讓阿成去請了里正和兩位行會長老。
謝臨川既然想讓我退一步,那便退得乾乾淨淨。
他親筆寫下出妻書,承認夫妻緣盡,鋪子與我的嫁妝全歸我處置。他大概以為我離不開餘縣,也以為一個女人拿著出妻書,過不了幾日便會回頭求他。
那封信被我壓進針匣最底下,直到今天才拿出來。
遠處的隊伍已走到近前。
謝臨川終於看見我。
他勒住馬,臉上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笑意,抬手朝我招了招。
「望舒,收拾得如何?我讓人把東邊的院子騰出來了。」
他話音才落,蘇綺羅已經走到他身邊。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我,笑得端莊。
「這位就是姜姐姐嗎?我在京中便常聽臨川提起。姐姐把鋪子經營得這樣好,往後府裡的賬目,還要姐姐多費心。」
她說得很輕,周圍的人卻都聽明白了。
謝臨川沒覺得有何不妥,還替她補了一句:「綺羅不熟餘縣的事,你多幫著她些。」
我從懷裡取出出妻書,展開在風裡。
「謝大人忘了?你我已經不是夫妻。你家的賬,蘇姑娘自會請賬房,我不便插手。」
謝臨川原本揚著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目光在那張紙上停了片刻。
蘇綺羅的手指也從袖口裡縮了回去。
街邊安靜得能聽見帆布被風吹響的聲音。
我把紙摺好,遞到謝臨川面前:「還有,你送來的三十兩銀子,我一文未動,放在縣衙的公庫裡。今日當著里正和街坊的面,你取回去吧。」
謝臨川壓低聲音:「望舒,別在外頭鬧。進府再說。」
「我沒有鬧。」我看著他,「我明早出港,今日只是把話說清楚。」
他眉頭擰起,想要伸手拉我。我往旁邊避開,阿成抱著賬冊往前一步,正好隔在我和他之間。
謝臨川的手停在半空,臉色很不好看。
我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回了鋪子。
身後傳來蘇綺羅柔柔的聲音:「臨川,姐姐大概是捨不得這裡。你慢慢勸她便是。」
我把門閂落下,沒再聽。
2.
傍晚時,謝臨川果然來了。
他沒有帶蘇綺羅,只帶了兩個隨從,站在鋪子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姜記織帆」的舊匾額。
這匾額是我開鋪第一年請人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