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張庚帖_第10章 10離開明德堂時

第九十七張庚帖發布時間:2026-08-20作者:九鯉小郎君

10

離開明德堂時,已近午時。

小滿抱著一摞新收的契書,笑著笑著便哭了。

「姑娘,咱們贏了。」

「還沒有。」

我將書局鑰匙塞進她手裡,提起裙襬往渡口跑。

小滿在身後喊:「那您去做什麼?」

「去認錯!」

「跟誰?」

「一個脾氣不及格,還很難哄的男人!」

我一路跑到渡口,髮簪不知掉在何處,船工已經開始收跳板。

顧停雲站在船頭,一身青色官服,手中還拿著我替他整理的行李單。

他看見我,整個人僵在那裡。

船工催道:「顧大人,該走了。」

顧停雲沒有動,只望著我。

我一路準備了許多話。

想說不該拿陸明棠的錯罰他,不該替他決定前程,更不該因為害怕失去,便先將他推開。

可真見到人,我喘了半天,只問出一句:

「早飯吃了嗎?」

顧停雲繃著的臉鬆了一點。

「沒有。」

「難怪臉色這麼難看。」

「姜掌櫃趕到渡口,只為問這個?」

「自然不是。」

我從袖中取出那張舊庚帖。

「顧停雲,二十四歲。容貌甲等,才學甲等,性情有時溫和,有時氣得人牙癢。」

他隔著跳板問:「所以呢?」

「經姜照微重新查驗,仍是與她最相配之人。」

顧停雲眼眶發紅,卻沒有下船。

「你要我留下?」

「不要。」

我答得太快,他的神色暗了一瞬。

「你想去江南,便去。我不會丟下書局,今日也不跟你上船。」

「但一個月後,我會去江南。」

顧停雲怔住。

「為什麼?」

「江南有人要成婚,也有人想止婚。兩姓書局正好缺一間分號。」

「我不是去陪你的。」

「我是去做生意。」

我仰頭看他。

「順便看看顧大人離了我,能不能按時吃飯。」

顧停雲唇角動了一下。

「一個月?」

「一個月。」

「不能反悔?」

「顧大人,我寫的契書何時賴過賬?」

他走到跳板盡頭,隔著最後一段距離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

掌心溫熱,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船工收起跳板,我們的手不得不鬆開。

官船緩緩離岸。

顧停雲始終站在船尾看著我。

我忽然朝他喊:

「停雲!」

江風將聲音送出去很遠。

他也朝我喊了一句。

「姜照微,我在江南等你。」

這一次,他不是等我離開誰,也不是等我終於選擇他。

他只是先去走他的路。

一個月後,我會走我的。

然後與他重逢。

一個月後,兩姓書局的江南分號開在臨河的一條舊巷裡。

分號開張第三日,牌匾便被人砸了。

有人往門前潑黑狗血,罵我教壞女子;也有人趁夜塞進石頭,說再敢替人寫止婚狀,下一回砸的便不是匾。

顧停雲看到時,臉色陰沉。

「我去查。」

我拉住他。

「先問我。」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

我指了指滿地木屑。

「我只需你替我把匾掛回去。至於是誰砸的,我已經報官了。」

顧停雲沉默片刻,果真搬來梯子。

「掛多高?」

「高些,省得他們再砸。」

「若還砸呢?」

「再做一塊。」

他將牌匾掛好,從梯子上下來。

「姜掌櫃,今夜可缺人使喚?」

「缺。」

「做什麼?」

「核賬,做飯。」

「還有呢?」

我看了他一眼。

「看錶現。」

他低頭笑了。

最初,不少人嫌我寫的東西離經叛道。

後來,卻有越來越多的女子在黃昏後敲門。

有人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有人想離開不喜歡的人,也有人只想問一句,若一輩子不嫁,是不是也能把日子過好。

我都告訴她們。

可以。

只是這條路不會因為一紙狀書便忽然好走。

有人的父母會哭鬧,有人的兄長會來砸門,也有人遞了止婚狀,最後仍被抓回家中。

我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來過這裡的人會知道,不願意,並不是罪。

顧停雲也學會了不再替我安排所有事。

他每日回來前,都會先站在門外問一句:

「姜掌櫃,今夜可缺人使喚?」

若我說缺,他便進門核賬;若我說不缺,他便去廚房做飯。

半年後,顧停雲任滿回京,升任翰林侍講。

小滿也能獨自掌管京城書局,還收了兩個女學徒。

姜伯安親自帶著媒行的人登門,請我回去做會首。

他說得十分誠懇。

只是眼睛始終盯著兩姓書局門前排隊的人。

他未必真覺得自己錯了。

不過是發現規矩攔不住生意。

我沒有答應,只收回了那塊金匾。

十二年風雨過去,金漆已經斑駁,舊紅綢也褪成了淺色。

我讓人重新描了四個字。

「自願相守。」

姜伯安望著新匾,忍不住問:「若有一日不願相守呢?」

「那便體面告別。」

陸明棠的祖宅後來被折價抵了債。

他來書局鬧過一次,說表妹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求我替他寫退婚書。

我問:「寫可以,五兩銀子。」

「從前只要二兩!」

「你欠過賬,價錢不同。」

他氣得臉色鐵青,最終還是掏了銀子。

有些人值得一句告別。

有些人只配記進舊賬,還得先把賬結了。

成婚一週年那日,顧停雲翻出我的紅賬,認真問:

「姜掌櫃查驗了一年,結果如何?」

我慢吞吞翻了幾頁。

「臉,甲等;才學,甲等;夫德,也算甲等。」

「脾氣呢?」

「偶爾不及格。」

顧停雲將賬本翻到最後,指著一直空著的那一欄。

「這裡呢?」

他分明已經做了一年夫君,被我多看片刻,握著賬頁的手仍會收緊。

我合上賬本,勾住他的衣帶,將人拉到身前。

「甲上。」

「今日合格,明日再驗。」

顧停雲低頭吻住我。

唇齒交錯間,他含糊地問:

「後日呢?」

「看你明日的表現。」

「那我日日來受驗。」

窗外,新匾在風中輕輕晃動。

婚書上沒有永不改變的人心,也沒有註定白頭的命。

可今日,他仍願意等我落筆。

而我仍願意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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