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張庚帖_第10章 10離開明德堂時
10
離開明德堂時,已近午時。
小滿抱著一摞新收的契書,笑著笑著便哭了。
「姑娘,咱們贏了。」
「還沒有。」
我將書局鑰匙塞進她手裡,提起裙襬往渡口跑。
小滿在身後喊:「那您去做什麼?」
「去認錯!」
「跟誰?」
「一個脾氣不及格,還很難哄的男人!」
我一路跑到渡口,髮簪不知掉在何處,船工已經開始收跳板。
顧停雲站在船頭,一身青色官服,手中還拿著我替他整理的行李單。
他看見我,整個人僵在那裡。
船工催道:「顧大人,該走了。」
顧停雲沒有動,只望著我。
我一路準備了許多話。
想說不該拿陸明棠的錯罰他,不該替他決定前程,更不該因為害怕失去,便先將他推開。
可真見到人,我喘了半天,只問出一句:
「早飯吃了嗎?」
顧停雲繃著的臉鬆了一點。
「沒有。」
「難怪臉色這麼難看。」
「姜掌櫃趕到渡口,只為問這個?」
「自然不是。」
我從袖中取出那張舊庚帖。
「顧停雲,二十四歲。容貌甲等,才學甲等,性情有時溫和,有時氣得人牙癢。」
他隔著跳板問:「所以呢?」
「經姜照微重新查驗,仍是與她最相配之人。」
顧停雲眼眶發紅,卻沒有下船。
「你要我留下?」
「不要。」
我答得太快,他的神色暗了一瞬。
「你想去江南,便去。我不會丟下書局,今日也不跟你上船。」
「但一個月後,我會去江南。」
顧停雲怔住。
「為什麼?」
「江南有人要成婚,也有人想止婚。兩姓書局正好缺一間分號。」
「我不是去陪你的。」
「我是去做生意。」
我仰頭看他。
「順便看看顧大人離了我,能不能按時吃飯。」
顧停雲唇角動了一下。
「一個月?」
「一個月。」
「不能反悔?」
「顧大人,我寫的契書何時賴過賬?」
他走到跳板盡頭,隔著最後一段距離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
掌心溫熱,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船工收起跳板,我們的手不得不鬆開。
官船緩緩離岸。
顧停雲始終站在船尾看著我。
我忽然朝他喊:
「停雲!」
江風將聲音送出去很遠。
他也朝我喊了一句。
「姜照微,我在江南等你。」
這一次,他不是等我離開誰,也不是等我終於選擇他。
他只是先去走他的路。
一個月後,我會走我的。
然後與他重逢。
一個月後,兩姓書局的江南分號開在臨河的一條舊巷裡。
分號開張第三日,牌匾便被人砸了。
有人往門前潑黑狗血,罵我教壞女子;也有人趁夜塞進石頭,說再敢替人寫止婚狀,下一回砸的便不是匾。
顧停雲看到時,臉色陰沉。
「我去查。」
我拉住他。
「先問我。」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
我指了指滿地木屑。
「我只需你替我把匾掛回去。至於是誰砸的,我已經報官了。」
顧停雲沉默片刻,果真搬來梯子。
「掛多高?」
「高些,省得他們再砸。」
「若還砸呢?」
「再做一塊。」
他將牌匾掛好,從梯子上下來。
「姜掌櫃,今夜可缺人使喚?」
「缺。」
「做什麼?」
「核賬,做飯。」
「還有呢?」
我看了他一眼。
「看錶現。」
他低頭笑了。
最初,不少人嫌我寫的東西離經叛道。
後來,卻有越來越多的女子在黃昏後敲門。
有人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有人想離開不喜歡的人,也有人只想問一句,若一輩子不嫁,是不是也能把日子過好。
我都告訴她們。
可以。
只是這條路不會因為一紙狀書便忽然好走。
有人的父母會哭鬧,有人的兄長會來砸門,也有人遞了止婚狀,最後仍被抓回家中。
我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來過這裡的人會知道,不願意,並不是罪。
顧停雲也學會了不再替我安排所有事。
他每日回來前,都會先站在門外問一句:
「姜掌櫃,今夜可缺人使喚?」
若我說缺,他便進門核賬;若我說不缺,他便去廚房做飯。
半年後,顧停雲任滿回京,升任翰林侍講。
小滿也能獨自掌管京城書局,還收了兩個女學徒。
姜伯安親自帶著媒行的人登門,請我回去做會首。
他說得十分誠懇。
只是眼睛始終盯著兩姓書局門前排隊的人。
他未必真覺得自己錯了。
不過是發現規矩攔不住生意。
我沒有答應,只收回了那塊金匾。
十二年風雨過去,金漆已經斑駁,舊紅綢也褪成了淺色。
我讓人重新描了四個字。
「自願相守。」
姜伯安望著新匾,忍不住問:「若有一日不願相守呢?」
「那便體面告別。」
陸明棠的祖宅後來被折價抵了債。
他來書局鬧過一次,說表妹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求我替他寫退婚書。
我問:「寫可以,五兩銀子。」
「從前只要二兩!」
「你欠過賬,價錢不同。」
他氣得臉色鐵青,最終還是掏了銀子。
有些人值得一句告別。
有些人只配記進舊賬,還得先把賬結了。
成婚一週年那日,顧停雲翻出我的紅賬,認真問:
「姜掌櫃查驗了一年,結果如何?」
我慢吞吞翻了幾頁。
「臉,甲等;才學,甲等;夫德,也算甲等。」
「脾氣呢?」
「偶爾不及格。」
顧停雲將賬本翻到最後,指著一直空著的那一欄。
「這裡呢?」
他分明已經做了一年夫君,被我多看片刻,握著賬頁的手仍會收緊。
我合上賬本,勾住他的衣帶,將人拉到身前。
「甲上。」
「今日合格,明日再驗。」
顧停雲低頭吻住我。
唇齒交錯間,他含糊地問:
「後日呢?」
「看你明日的表現。」
「那我日日來受驗。」
窗外,新匾在風中輕輕晃動。
婚書上沒有永不改變的人心,也沒有註定白頭的命。
可今日,他仍願意等我落筆。
而我仍願意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