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張庚帖_第5章 5成婚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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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日,兩姓書局門前擠得水洩不通。
我替一千零三對男女寫過婚書,他們聽說我要再嫁,幾乎全來了。
賣糖人的送來一對喜娃娃,城南繡娘送了蓋頭,還有個被我勸出火坑的姑娘,抱著孩子哭得比我親孃還傷心。
顧家封了祠堂,不肯出族印。
顧知妤直接請來了京兆府掌婚籍的書吏。
「本朝婚律只認男女兩願,不認誰家祠堂的門檻。婚書照錄,誰敢攔?」
顧從禮站在人群外,臉黑得像鍋底。
姜伯安沒有露面,卻讓人送來一句話。
若婚事不成,明早便來摘匾。
我聽完笑了。
「告訴他,明早來早些。晚了,我要陪夫君用膳。」
顧停雲一整日都很規矩。
唯獨拜堂時,他把紅綢攥得死緊,像稍一鬆手,我便會當場反悔。
夜深後,賓客散盡。
他被同僚留在前廳喝酒,我等得無聊,摘下鳳冠,開啟他的箱子,想替他找件寬鬆衣裳。
箱中沒多少東西。
幾套舊衣,幾本翻得起毛的書,一方用了多年的硯臺。
還有九十六封退親書。
我拆開一封。
末尾寫著:
「顧某已有心儀之人,不敢耽誤姑娘。」
九十六封,全是同一句。
最下面壓著一個褪色的錦囊。
錦囊裡是一張泛黃的婚書,紙邊磨得發白,顯然被人反覆開啟過。
落款在六年前。
男方一欄寫著顧停雲,筆跡青澀,是少年人的字。
女方一欄寫著我的名字,墨色沉穩許多,分明是後來添上的。
我將婚書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我的字:
「女子未得自由,不可借恩相逼;女子恢復自由後,亦須等她親口願嫁。若她不選,永不得糾纏。」
房門吱呀一聲。
顧停雲站在門外。
他剛沐浴過,紅色裡衣只鬆鬆繫著一道結。看見我手中的婚書,他在門邊停了許久。
「六年前,你便想娶我?」
「是。」
「這行字呢?」
「阿姐遞交止婚狀的第二日,我拿著一張只寫了自己名字的婚書去找過你。」
我記起來了。
那日,一個清瘦少年站在書局門口,衣袖上還沾著顧家祠堂的灰。
他問我,若喜歡上一個已經成親的人,該怎麼辦。
我以為他年少糊塗,隨手寫下這幾句話,讓他趁早死心。
我早忘了。
他卻留了六年。
顧停雲將今日的庚帖、舊婚書與百日婚契並排放在案上。
「當年我在祠堂外跪了一日,他們不肯放過阿姐。」
「你進去,撕了婚書,把她帶走。」
他看著我。
「我從那一日起,便再沒忘過你。」
我望向那九十六封退親書。
「你不肯娶別人,為何每一封都從我這裡過?」
顧停雲沉默片刻。
「想見你。」
「姜掌櫃忙得很。若不拿著庚帖,你從來記不住我。」
「所以你拿九十六個姑娘做藉口?」
「每一封我都親自寫明已有心儀之人,聘禮如數退還。我不曾給她們希望,也不曾壞她們名聲。」
他垂下眼。
「我只給自己找了九十六次見你的理由。」
我捏著舊婚書,許久沒有說話。
顧停雲卻摘下胸前的新郎花,放在婚契旁。
「姜照微,你今日為什麼嫁我?」
「怎麼,洞房夜還要審妻?」
「今夜不能糊塗。」
他看向我,指節壓著那張百日婚契。
「你若是為了氣陸明棠,為了保住金匾,或者只想尋個年輕好看的夫君,我都不怪你。」
「婚書尚未錄籍。你若不願,我現在便請證婚人作廢。」
我攥緊舊婚書。
「你等了六年,便是為了今日同我退婚?」
「不是。」
顧停雲的聲音很輕。
「我等了六年,是想等你選我。」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滿隔著門稟報:
「姑娘,姜伯安帶人去了京兆府,說顧大人借議親之便與你私相授受。顧家也遞了狀子,要攔婚書錄籍!」
婚書若被攔,姜伯安明早便能以騙婚為名摘走金匾。
顧停雲初入翰林,也會背上私德有虧的名聲。
他卻只看著我。
「姜照微,你不欠我。」
「我的六年,也不是一筆要你償還的債。」
顧停雲開啟房門。
「我去京兆府認下一切。就說是我糾纏,是我借九十六門親逼你點頭,與你無關。」
「顧停雲!」
他跨過門檻,卻沒有回頭。
「天亮之前,你若不來,我便讓他們作廢婚書。」
「你若選的是我——」
紅燈在風中輕晃。
「便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