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張庚帖_第8章 8幾日後
8
幾日後,姜伯安帶著二十三家媒行的掌事登門。
他雖被停了會首之職,在媒行經營多年,手中仍握著大半人脈。
這次,他帶來了一份新擬的婚書。
上面寫著:妻從夫姓,夫主外、妻主內;三年無子,夫可納妾;女子若要求離,須由夫家准許。
我看完兩行,便將紙撕了。
姜伯安拍案而起。
「這是二十四家媒行共同定下的新規!」
「那便讓二十四家自己用。」
我將碎紙掃進竹簍。
「兩姓書局不寫。」
姜伯安冷笑。
「你若不從,往後各家婚帖、合婚帖與同行轉帖,都不會再經過你的書局。」
小滿臉色微變。
沒了同行遞帖,兩姓書局至少要少一半生意。
姜伯安見我不語,緩和了口氣。
「照微,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把婚書寫得像和離書,教得女子一個個不安於室,遲早惹出禍事。」
話音未落,一個年輕姑娘跌跌撞撞闖進來。
她腕上全是青紫,髮髻也散了,進門便跪到我面前。
「姜掌櫃,救我。」
她被家中許給一個五十多歲的綢緞商,只因對方肯替她兄長還賭債。
婚書已由雙方父母談妥,只缺她的指印。
明日,家人便要押著她按下去。
姑娘死死攥住我的裙角。
「我不嫁。他們關了我三日,我是翻牆逃出來的。」
姜伯安沉下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她胡鬧!」
姑娘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我聽說您會寫止婚狀。」
本朝婚律,婚書錄籍前,男女任一方若具狀止婚,京兆府須暫緩錄籍三十日。
三十日不能替她掙來一生。
至少能讓她喘口氣。
姜伯安將金匾和一支筆同時放到我面前。
「你想清楚。替她寫,從今往後你便從媒行除名。二十三家媒行,再沒有一家肯認兩姓書局。」
我看了一眼那塊匾。
金漆剝落了一角,舊紅綢也褪了色。
再看那姑娘。
她腕上的傷還在滲血。
我坐下,鋪開紙。
姜伯安厲聲喝道:
「姜照微!」
我蘸了墨。
「匾是死的。」
筆尖落下,一筆寫成「止婚」。
「人得活著。」
姜伯安帶人走後,書局半日沒來一個客人。
小滿將門檻擦了三遍,終於忍不住問:「姑娘,若他們當真斷了咱們所有帖子,怎麼辦?」
「先開著。」
「沒人來呢?」
「少做幾樁生意。」
「一直沒人呢?」
「拿顧停雲的俸祿養書局。」
門外傳來一道聲音。
「可以。」
顧停雲跨進門,將錢袋放到櫃上。
「不過得管膳。」
我掂了掂錢袋。
「俸祿不多,最多管一頓。」
「另一頓,我以工抵賬。」
小滿捂著耳朵跑了。
她再回來時,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那是她替方才那姑娘另寫的止婚狀。字跡稚嫩,條款卻一條不少。
「姑娘,其實我方才也怕。」
小滿眼圈發紅。
「我怕沒了生意,怕吃不上飯,也怕旁人說我跟著您胡鬧。」
「可她手上的傷,比我怕的那些都疼。」
她將紙放到案上。
「您寫一份,我也寫一份。他們撕得完嗎?」
我看了她許久,將兩姓書局的副印交到她手中。
「從今日起,你寫的止婚狀,也能蓋印。」
當晚,顧停雲帶回一封辭呈。
理由只有一句:新婚燕爾,不忍離妻。
我捏著那張薄紙。
「你不是想去嗎?」
顧停雲解披風的動作停住。
「起初想。」
「後來為何不去?」
「你不安。」
「所以你便替我決定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
「可你連辭呈都寫好了。」
我將紙按回他手中,碰翻了硯臺。墨沿著桌角淌下,染黑半幅衣袖。
顧停雲伸手想擦,我躲開了。
「你什麼都做完了,才來告訴我。等我發現時,除了感動,還能怎麼辦?」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沒要你償還。」
「可你等我六年,退九十六門親,如今又要為了我放棄前程。顧停雲,你連讓我後悔的地方都不肯留。」
屋內安靜了很久。
顧停雲低頭看著那封辭呈,眉眼間第一次露出疲憊。
「那便別感動。」
他撕開辭呈,第一下沒有撕斷,又撕了一次。
「我等你,是我願意。你不欠。」
紙片落進竹簍。
「江南,我會去。」
「因為我生氣?」
「因為我想去。」
他抬眼看我。
「姜照微,你不喜歡旁人替你作主,也別替我作主。」
這話刺得我心口發疼。
我脫口而出:「你是不是覺得我拖累你了?」
顧停雲的神色冷了。
「你究竟是怕我後悔,還是怕我不再事事以你為先?」
話一齣口,我們都靜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怕他走。
直到此刻才看清那點難堪的私心。
我盼他有前程,卻又隱隱希望,他的前程仍以我為先。
半晌,我問:「何時啟程?」
「三日後。」
「好。」
那一夜,他睡了書房。
這是成婚以來,我們第一次隔著一扇門,各自醒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