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張庚帖_第9章 9合巹會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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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巹會那日,京城二十四家媒行齊聚明德堂。
代掌會首之職的人坐在高臺正中,姜伯安坐在旁席,身邊擺著那份新婚書與我被除名的木牌。
堂下除了媒人,還有顧家族老、陸明棠與許多世家夫人。
他們顯然早有準備。
顧停雲已經去了渡口,午時便要隨學政使啟程南下。
他沒有來。
我以為自己會失落,真正踏進明德堂時,心裡卻很安定。
他不來,不是不支援我。
這場仗,本就該由我自己打。
昨日逃進書局的姑娘也在堂中。她的父母與那個綢緞商都來了,父親按著她的肩,逼她跪下。
姜伯安指著案上的婚書。
「只要你承認那份止婚狀無效,讓她按下指印,媒行便還你木牌。」
姑娘抬起頭,眼裡全是恐懼。
姜伯安將筆遞給我。
「寫,還是不寫?」
我接過筆。
高臺上有人鬆了口氣。
我卻越過那份婚書,在另一張空紙上重新寫下止婚狀。
姑娘的父親衝上來。
「她是我女兒,我讓她嫁誰,她便得嫁誰!」
我將姑娘拉到身後。
「婚書缺她的指印,京兆府便不會錄籍。你若覺得自己能替她成婚,現在按一個試試。」
那男人的臉漲成豬肝色。
姜伯安拍案而起。
「這一筆落下,你與京城媒行再無關係!」
「好。」
我蘸上印泥,蓋下兩姓書局的印。
「那便沒關係。」
我摘下木牌,扔到他面前。
姜伯安卻笑了。
「姜照微,你當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救苦救難的菩薩?」
他一抬手,陸明棠便捧著一沓供詞走上高臺。
十幾戶人家在上面簽字畫押,皆說我挑唆女子退婚、和離,害得兩家反目。
顧從禮也站了出來。
「她連自己的夫家都容不下,又攛掇停雲背棄宗族。這樣的人寫出的婚書,誰敢信?」
堂下議論紛紛。
姜伯安盯著我。
「姜照微,你不是最會講兩廂情願嗎?如今這麼多人親口指證你,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有。」
我開啟隨身帶來的木箱,取出一本本舊冊。
「既然諸位要算舊賬,我便同你們一樁樁算。」
第一份供詞,是一個酒商寫的。
我翻開冊子。
「他女兒退婚,是因為男方已有妻室,卻冒充未婚騙取嫁妝。報官文書在此。」
第二份,是一戶世家。
「他家兒媳和離,是因為成婚兩年,驗傷十三次。醫館診簿在此。」
第三份,是陸明棠。
我看向他。
「陸公子指證我苛待夫家,卻沒在供詞裡寫,你欠我五千六百兩,期限已到,一文未還。」
我將抵押契放到案上。
「今日起,陸家祖宅歸我。」
陸明棠臉色大變。
「你敢!」
「白紙黑字,有何不敢?」
他撲上來搶,被衙役當場按住。
我一本本翻過去。
每一份所謂的「挑唆」,背後都有傷、有騙婚、有侵吞嫁妝,也有當事人親口說出的不願。
那些供詞不是證據。
是他們自己送來的賬。
姜伯安臉色漸漸灰敗,卻仍強撐著道:「即便如此,少了媒行替你遞帖,我看你的書局還能開幾日!」
臺下傳來一道女聲。
「我的婚書,只認姜掌櫃寫的。」
當年被我勸離暴虐丈夫的繡娘站了起來,將一份婚書放到案上。她身邊跟著後來入贅她家的賬房先生。
緊接著,是那位四十一歲的鏢局東家。
年輕鏢師站在她身旁,手裡提著那盞舊銅燈。
有人帶來婚書,有人帶著和離書,也有人獨自站在那裡。
他們都曾來過兩姓書局。
城東茶商家的姑娘也在人群中。
「顧大人當年退親,是他不肯耽誤我。姜掌櫃替我另覓良緣,從未騙過我一文錢。」
「倒是姜會首,明知顧大人無意,仍哄各家繼續送禮。這樣的媒行,我不敢再信。」
人群漸漸站滿明德堂。
小滿從最後走上前,將自己寫的止婚狀放到我的旁邊。她的手仍在抖,聲音卻很清楚。
「姜掌櫃不在媒行,我也不入。」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姑娘。
「兩姓書局可還收學徒?」
「我們也想學寫婚書。」
姜伯安望著堂下眾人,終於說不出話。
我取來一張新紙,在最上方寫下:
「婚以兩願為始,離亦不必以受辱為憑。」
下面只留兩處空白。
一處,讓願意相守的人落筆。
另一處,留給他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