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七歲被扶上鳳位,八歲垂簾聽政。
九歲了,還沒開過一次口。
滿朝文武都說我是個擺設,先帝留下的泥菩薩。
攝政王每次上朝,奏摺直接越過珠簾遞給太后身邊的掌印太監。
左相在朝堂上公然指著龍椅冷笑:
“太后金口難開,實在耽誤國事。”
右相附和,跪都不跪,拱了拱手算作全了禮數。
我坐在珠簾後面,數著今天有幾個人沒行禮。
十七個。
比昨天多了三個。
這一年,
我看著攝政王把他的人安插進六部。
看著左相右相為了鹽路鬥得頭破血流。
看著禁軍統領在宮門口罵我是個啞巴廢物。
看著滿朝文武只有幾個老臣給我行禮。
直到那天早朝。
三鎮節度使聯名上表,要攝政王登基稱帝,群臣附議,山呼萬歲。
攝政王他把一份禪位詔書鋪在龍案上,居高臨下看著我:
“太后若不會寫字,按個手印也成。”
滿殿寂靜。
掌印太監嚇得腿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低頭看了看那份詔書,
從袖子裡摸出那枚虎符,神色淡淡,開口說了此生第一句話:
“謀逆之罪,當斬。”
殿外的甲冑聲突然如驟雨狂降。
......
“太后既然乏了,這摺子臣便代為批閱了。”
蕭鶴川站在白玉階下。
聲音如春風拂柳。
極其溫和。
他連眼皮都沒抬,手裡那本燙金的奏摺直接越過我面前的十二旒珠簾。
遞給了我身側的掌印太監福順。
福順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雙手高高舉起。
像捧著一道催命符。
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鵪鶉。
我坐在龍椅上。
寬大的鳳袍將我九歲的身軀裹得嚴嚴實實。
沒出聲。
滿朝文武連呼吸都沒亂半點。
他們早就習慣了。
我是個擺設。
先帝留下的泥菩薩。
七歲被扶上鳳位。
八歲垂簾聽政。
九歲了,還沒開過一次口。
天下人都說,大淵朝的太后,是個天生痴傻的啞巴。
“太后金口難開,實在耽誤國事。”
左相裴清殊一步跨出朝班。
手指在寬大的袖口裡捻著佛珠。
抬頭指著龍椅。
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
右相陸嘉言聞言,往前挪了半步。
沒跪。
腰板挺得筆直,只虛虛拱了拱手。
“裴相所言極是。”
“江淮鹽稅一案,牽扯甚廣,若事事等太后‘明示’,只怕百姓要餓死在街頭了。”
“臣以為,當由攝政王全權決斷。”
這算全了禮數。
在他們眼裡,我已經是個死人。
我坐在珠簾後面。
冰冷的玉珠擋住了我的視線。
也擋住了他們的窺探。
我在數數。
數今天有幾個人沒行禮。
十七個。
比昨天多了三個。
真好。
秋後算賬的名冊上,又多了三顆腦袋。
大殿中央,裴清殊和陸嘉言已經吵了起來。
“江淮鹽路一直歸戶部統管,裴相非要插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陸嘉言語氣嘲弄。
裴清殊也不惱,慢條斯理地轉著佛珠。
“右相說笑了,戶部尚書是你門生,這鹽稅每年虧空百萬兩,總得查個水落石出。”
兩人你來我往。
唇槍舌劍。
為了那條日進斗金的鹽路鬥得頭破血流。
完全視我這個太后如無物。
蕭鶴川靜靜地站在首位。
不發一言,像個超然物外的看客。
直到他們吵得不可開交。
他才微微抬起手。
“兩位相爺不必爭了。”
蕭鶴川的聲音依舊溫潤至極。
“鹽路干係重大,便交由兵部尚書暫時接管吧,此事就這麼定了。”
兵部尚書,是他蕭鶴川的一條狗。
四兩撥千斤。
輕而易舉地吞下了最大的肥肉。
裴清殊和陸嘉言臉色鐵青,卻不敢反駁。
只能低頭稱是。
“兩位相爺慎言。”
一聲蒼老的怒喝打破了朝堂的詭異氣氛。
太傅柳明德拄著御賜的柺杖。
顫巍巍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太后乃天下共主,先帝嫡後。”
“攝政王輔政,亦需太后首肯,豈可擅自專斷!”
他老淚縱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天下,還是晏家的天下。”
大殿死一般寂靜。
我微微垂下眼睫。
看著柳太傅花白的頭髮。
在這滿朝的豺狼虎豹裡,只有這幾個老臣,還在拿命護著我這個啞巴廢物。
可惜。
他們不知道我是在裝。
只當我是真傻。
每次看到我無動於衷的模樣,他們眼裡的光就會暗下去一分。
蕭鶴川轉過身。
一襲紫蟒袍襯得他身姿如玉。
他走到柳明德面前。
親手扶起這位三朝元老。
語氣挑不出半點錯處。
“太傅言重了。”
“臣受先帝託孤,日夜憂心國事,不敢有絲毫懈怠。”
“太后年幼,又患有失語之症。”
“臣代為勞心,也是為了保全晏家江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柳明德微微發抖的雙腿。
“倒是太傅,年事已高,受不得這地磚的陰寒。”
“來人,送太傅回府歇息。”
“沒有本王的對牌,太傅這半月就不要來上朝了,好生休養才是。”
這不是體恤。
這是明目張膽的剝奪議政權。
兩名帶刀侍衛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了柳明德的胳膊。
動作看似恭敬,實則如鐵鉗般死死禁錮。
“蕭鶴川。”
柳明德目眥欲裂,拼命掙扎。
“你這是篡權。你欺負孤兒寡母,必遭天譴。”
蕭鶴川沒生氣。
甚至極其儒雅地笑了笑。
拿出一塊雪白的錦帕,擦了擦剛碰過柳明德衣袖的手。
“太傅病得不輕,連話都說胡塗了。”
“帶下去吧,讓太醫署煎幾副好藥送去。”
人被拖走了。
拖拽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我藏在袖子裡的手,死死扣住掌心。
指甲陷入嫩肉生疼。
但我依舊沒有動。
不能動。
火候還不到。
蕭鶴川回過頭,目光透過珠簾,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隨時可以打碎的瓷器。
“太后,您說臣處置得可妥當?”
他明知我不會說話。
卻偏要問。
福順跪在地上,哭喪著臉替我回話。
“王爺處事公允,太后娘娘自然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