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已折，風雪不歸_第 3 章 吐了一整夜後

第 3 章

吐了一整夜後，我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胃裡像被火燒過一樣，陣陣痙攣。

房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送藥的婆子，而是幾個拿著托盤的丫鬟。

托盤裡放著一套極為繁複華麗的大紅正裝。

蕭硯之跟在她們身後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錦袍，襯得整個人越發丰神俊朗。

“雲枝，起來更衣。”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沒有動。

“今日是侯府一月一次的晨昏定省，也是你過門後第一次拜見親族。”

蕭硯之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身為世子妃，你不能一直躲在屋子裡。”

“寧寧說了，將你重新置於人群之中，接受眾人的審視，是重建你信心的關鍵一步。”

我抬起頭，死死盯著他。

他明知道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卻要讓我去面對侯府那群最擅長捧高踩低的親族。

我搖了搖頭，手指緊緊抓著身下的床板。

蕭硯之的耐心似乎用盡了。

他轉頭對丫鬟吩咐：“替世子妃更衣，動作輕些，別弄疼了她。”

四個丫鬟立刻上前，強行將我從床上拖起來。

她們七手八腳地剝下我身上散發著酸臭味的裡衣。

冰冷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我冷得直打顫。

沉重的正裝一層層裹在身上，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大紅的胭脂被厚厚地抹在我的雙頰上，試圖掩蓋我慘白如紙的臉色。

蕭硯之打量著盛裝打扮的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看起來精神多了。”

他伸出手。

“走吧，大家都在等你。”

我沒有去牽他的手，而是扶著牆，一步步往外挪。

蕭硯之也沒有勉強，只是雙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走在我身旁。

前廳裡，侯府的長輩們已經坐滿了兩側。

我爹和我娘作為親家，也被奉為上賓，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沈婉寧沒有坐在女眷那一邊。

她站在老太君的下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在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

看到我們走進來，大廳裡的議論聲瞬間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落在我身上。

“這就是那個在土匪窩裡待了五年的世子妃？”

“聽說是瘋了半條命才找回來的，看著倒是人模人樣的。”

“誰知道身子還乾不乾淨，也就咱們世子心善，還願意認這門親。”

這些竊竊私語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

我的手指在袖子裡死死絞緊。

蕭硯之帶著我走到廳中央，朗聲道：

“祖母，孫兒帶著雲枝來給您請安了。”

老太君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慢悠悠地撥弄著手裡的佛珠。

“既然來了，就敬茶吧。”

旁邊立刻有丫鬟端上茶水。

我強忍著胃裡的翻滾，雙手端起茶盞，正要跪下。

沈婉寧突然上前一步。

“老太君且慢。”

她合動手裡的冊子，笑容溫婉。

“世子妃的病情特殊，普通的敬茶恐怕起不到警醒的作用。”

“婉寧這幾日詳細記錄了世子妃在匪寨裡的種種應激反應。”

她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清脆響亮。

“比如，世子妃極度懼怕黑暗，是因為曾被關在水牢裡三天三夜。”

“再比如，世子妃聽見腳步聲就會發抖，是因為山匪每次走近她，都會對她進行毆打。”

“這些隱藏在心底的恐懼，如果不當眾剖析出來，她就永遠無法真正面對自己。”

大廳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混合著震驚、鄙夷和看好戲的眼神盯著我。

就像在看一個被扒光了衣服展示的怪物。

我娘坐在椅子上，不僅沒有制止，反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婉寧這孩子，為了治好雲枝，連這種得罪人的事情都願意做。”

我爹也點頭附和：“諱疾忌醫是大忌，婉寧做得對。”

蕭硯之轉頭看向我。

他伸手接過丫鬟手裡的茶盞，親自塞進我的手裡。

“雲枝，去給寧寧敬一杯謝醫茶。”

“她治好了你的隱疾，這杯茶她受得起。”

我端著那杯滾燙的茶水，雙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

我依然沒有動。

“怎麼，你還是不願意面對真相嗎？”

蕭硯之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嚴厲。

我娘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我面前。

她一把按住我的後腦勺，用力往下壓。

“你這個孽障！世子和婉寧費了多大心思救你，你連敬杯茶都不肯？”

“你非要讓我們宋家在侯府面前抬不起頭嗎！”

在她的重壓之下，我的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骨頭碰撞的悶響在大廳裡迴盪。

沈婉寧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伸出雙手，準備去接那杯茶。

“姐姐，這是我應該做的，你不必如此......”

我突然鬆開了手。

“啪”的一聲脆響。

精美的青瓷茶盞在沈婉寧腳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了她的鞋面上。

沈婉寧尖叫一聲，向後退去。

大廳裡瞬間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