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已折,風雪不歸_第 2 章 天亮時
第 2 章
天亮時,門鎖發出沉悶的響動。
門被推開的瞬間,刺眼的晨光湧入沒有一絲遮擋的房間。
初霜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她是侯府裡唯一沒有用異樣眼光看我的丫鬟,也是我這五年來僅剩的依靠。
“姑娘......”
初霜剛一開口,眼圈就紅了。
她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又看著我脖子上觸目驚心的勒痕,手抖得連食盒都打不開。
“他們怎麼能這樣作踐您?”
我麻木地坐起身。
喉嚨已經腫脹得無法吞嚥,我只能用手指在手心寫下兩個字。
【水。】
初霜連忙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唇邊。
水還沒嚥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婉寧帶著幾個粗壯的婆子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髮間只簪了一朵極小的絹花,襯得整個人越發出塵脫俗。
“初霜,誰準你給姐姐喝這種冷茶的?”
沈婉寧蹙起眉頭,語氣裡滿是責備。
“姐姐現在脾胃虛弱,喝冷茶會加重虛寒之症。”
她轉頭示意身後的婆子。
“把那碗安神湯端上來。”
婆子揭開紅漆托盤上的蓋盅。
一股極其古怪的腥氣瞬間瀰漫在整個房間。
那是混合著濃烈草藥味和某種動物血液的味道。
我的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立刻偏頭乾嘔起來。
初霜臉色大變,張開雙臂擋在我床前。
“沈姑娘,您這是什麼湯?”
“我家姑娘聞不得腥氣,您是知道的!”
沈婉寧嘆了口氣,目光中透著一絲悲憫。
“初霜,你不懂醫理就不要亂說。”
“這是我特意用山寨裡最常見的紅蛇草熬製的藥引。”
“姐姐害怕山寨的記憶,我便要用這種味道不斷刺激她。”
“只有當她對這種味道不再作嘔時,心病才算好了一半。”
紅蛇草。
那是山匪用來折磨逃跑女子的毒草,塗在傷口上會讓人痛不欲生。
那股味道,曾經伴隨了我無數個絕望的日夜。
我渾身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初霜死死護在我身前,聲音裡帶了哭腔。
“不行!”
“姑娘會受不了的!世子呢?我要去見世子!”
門外傳來蕭硯之平靜的聲音。
“你要見我?”
蕭硯之跨過門檻,目光淡淡地掃過初霜。
“一個丫鬟,也敢在這裡大呼小叫,阻撓世子妃的治療?”
初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世子明鑑!”
“這藥的味道太沖了,姑娘昨日才受了驚嚇,現在喝這個會出人命的啊!”
蕭硯之並沒有看她。
他走到沈婉寧身邊,低頭看了看那碗散發著腥氣的藥湯。
“寧寧,這藥很難熬吧?”
沈婉寧溫順地低下頭。
“只要能治好姐姐,寧寧受點累不算什麼。”
蕭硯之點點頭,轉身看向初霜,語氣依舊溫和卻不容置疑。
“初霜,你對世子妃忠心可嘉,但你的忠心只會害了她。”
“你的存在,已經成為她逃避治病的方式。”
“來人。”
他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
“把初霜帶去後院洗衣房,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再靠近這間屋子。”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初霜的胳膊。
初霜拼命掙扎,回過頭絕望地看著我。
“姑娘!姑娘!”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床上撲下來。
我死死抱住蕭硯之的腿,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嘶啞難聽的氣聲。
“求你......”
蕭硯之垂下眼眸,靜靜地看著我。
他沒有踢開我,而是彎下腰,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雲枝,你現在的行為,屬於病態依賴。”
“寧寧說過,切斷你的所有退路,你才能站起來。”
他將我拉起來,按在床沿上坐好。
門外,初霜的哭喊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這間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沈婉寧端起那碗安神湯,走到我面前。
“姐姐,喝了吧。”
“這是世子的一片苦心,你不要辜負了。”
湯麵上漂浮著一層暗紅色的藥渣。
我死死閉著嘴,不肯張開。
蕭硯之站在一旁,輕輕嘆息了一聲。
“雲枝,你若是不自己喝,我只能讓人灌下去了。”
“到時候弄傷了你,寧寧又要心疼得睡不著覺了。”
他走上前來,一隻手捏住我的下巴,微微用力。
我的嘴被迫張開。
沈婉寧眼疾手快,將那碗腥臭的湯藥直接灌進了我嘴裡。
濃烈的紅蛇草氣味順著喉管滑落。
曾經被鞭打、被拖拽、被關在水牢裡的記憶,瞬間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嘔——”
藥液剛一入胃,我便不受控制地狂吐起來。
苦澀的藥汁混雜著膽汁,濺落在我髒汙的裙襬上。
蕭硯之微微皺眉,向後退了半步,以免弄髒自己的長靴。
沈婉寧連忙拿出手帕替他擦拭。
“世子,你看。”
她指著嘔吐不止的我,語氣裡帶著幾分欣喜。
“姐姐雖然吐了,但並沒有發狂尖叫。”
“這說明我們的療法,已經初見成效了。”
蕭硯之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寧寧,還是你有辦法。”
他轉頭看向門外。
“來人,把世子妃吐出來的東西清理乾淨。”
“明日這個時候,繼續備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