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釀小娘子_第1章 京城南邊的扶柳巷
京城南邊的扶柳巷,是富貴人家用來安置外室的。
我和娘就住在扶柳巷。
隔壁季姨的女兒溫書蘭,雅靜聰慧,過目成誦。
花姨的兒子趙川衡,端方睿智,出口成章。
我們三個在巷子裡一道長大,一同讀書,一同嬉鬧,是他們口中的青梅與竹馬。
十八歲時,趙川衡科舉高中,去了本家認祖歸宗。
溫書蘭才名初顯,被親爹帶回了溫府。
他們走出了扶柳巷,就再也沒回來。
而我,依舊是扶柳巷裡賣酒釀的小娘子。
1
我在趙家的小門等了半日,通傳的小廝才不情不願地把我引進府。
趙川衡的院子很亮堂,青磚鋪地,廊柱新漆。
簷下掛著兩盞琉璃燈,比起扶柳巷那間他曾經的屋子,好了何止十倍。
難怪他不想回去。
他身邊多了個小廝,大抵是今兒要去赴什麼宴,立在一旁不停地催促。
見我進來,那小廝的眼神從我沾了酒香氣的舊衣衫上掃過,露出毫不遮掩的嫌棄。
趙川衡見到我倒挺高興。
他幾步上來,像小時候那樣拉著我的手。
眼睛亮晶晶的:「真真你來啦!你瞧見了沒,我真的成功了。日後再也沒人會輕視我們,我們再也不用回扶柳巷了。」
他的手很熱,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是多年握筆磨出來的。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憋了許多年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可那光太灼熱了,灼得我有些不敢直視。
我輕輕掙脫了他的手。
搖了搖頭。
他可以不回扶柳巷,我卻是要回的。
我把花姨的牌位從包裹裡拿出來,雙手遞到他面前。
那牌位是我娘當年親手刻的,木料算不上好,勝在年年擦拭,油潤髮亮。
「花姨的牌位一直放在我家。我娘在時,我們逢年過節都會給她上炷香。娘走後,我也沒有斷過。如今你出息了,該自己好好供著。你給她上柱香,告訴她你考上了榜眼,她泉下有知,一定高興。」
趙川衡僵住了。
視線緩緩落在那塊牌位上。
深褐色的木牌被摩挲得光滑,像一小片沉默的舊時光。
他的喉結動了動,臉上終於露出幾分動容的神色。
旁邊那小廝突然「哎呀」一聲怪叫起來。
「大喜的日子,怎麼把這麼晦氣的東西帶進府裡來了?九公子,翰林院的幾位大人可都等著呢!這宴可是老爺好不容易組下的,九公子可別為了些閒雜事耽誤了,白費了老爺的心血!」
我氣得指尖發白,剛想反駁,趙川衡卻一把將我拉到一旁。
他背對著小廝,聲音又急又低:
「真真,如今趙府是我大伯在當家。我今後入仕,處處都要仰仗他操持。今日這宴......實在是沒空。你先回去,過段日子我再來尋你。」
我想說,你來不來尋我都不要緊的。
我今日來,只是送花姨的牌位,不是見你發達了便來投奔你。
花姨是你親孃,她生你養你,就值得你上一柱香。
可話還沒出口,趙川衡已經將我往門外推。
推得急,我踉蹌了一步。
他沒有扶我,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牌位有沒有磕著。
便轉身跟著小廝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處瞧著他行色匆匆的背影,那身嶄新的錦袍在風裡翻飛。
張了張嘴,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想問——
趙川衡,你當真這麼忙,連給親孃上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了嗎?
02
日頭曬得頭頂發燙。
京城南邊的扶柳巷,巷如其名,柳樹扶疏。
青磚黛瓦的宅子一座連著一座,修葺得雅緻整潔。
只是家家戶戶大門緊閉,白日里也少見人走動。
明明住了不少人,卻總透著一股子冷清。
因為扶柳巷裡住的女人,都是見不得光的。
京中富貴人家納妾,尚有文書媒聘;而養在扶柳巷裡的,是外室。
比妾還不如。
上不得檯面,入不得族譜,生下的孩子連宗祠都進不去。
女人們在這巷子裡悄無聲息地活著,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像巷口那排柳樹,春來抽條,秋去葉落,沒人記得。
我想起趙川衡高中放榜那日,趙府門口的鞭炮嗶嗶啪啪響了半日。
就是隔了幾條街的扶柳巷,也聽得真真切切。
馬阿嬤去瞧了熱鬧,回來時拿著兩枚銅板喜錢,樂滋滋地與我說:
「阿衡這小子有了出息,日後可要發達了。」
她倚在門邊瞧我,渾濁的眼珠子裡透著一股過來人的精明:
「真真你咋不去瞧熱鬧?你和阿衡一塊兒長大,叫他給你分幾分喜氣。」
我微微一笑:「我要做甜酒釀呢,沒空呀阿嬤。」
馬阿嬤說我傻,還做什麼甜酒釀,能值幾個錢。
「你這丫頭,就是不如書蘭有心眼。瞧著阿衡要有出息了,人家立馬求了她親爹接她接回去,做了正兒八經的溫家小姐。你可要小心她,回頭搶了你相好的。這巷子裡,多的是這種事兒......」
馬阿嬤年歲有些大了,嘮叨了些。
我笑笑,低頭揭開蒙在酒釀桶上的紗布。
一股清冽的酒香湧出來,像把整個巷子的寂靜都泡軟了。
馬阿嬤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我舀了一碗給她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