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釀小娘子_第6章 當時娘本想帶我一起走
當時娘本想帶我一起走。
可扶柳巷裡還有溫書蘭和趙川衡。
季姨和花姨對我們有恩,我們不能丟下她們。
於是我自願留了下來,代替了我娘,每日推著小推車,在巷子裡叫賣甜酒釀。
攢下的銀錢,給趙川衡考科舉,給溫書蘭換才名。
如今,他們都走出了扶柳巷,我也是時候去找娘了。
我也想,去給扶柳巷其他人尋一尋旁的出路。
12
東西收拾到一半,馬阿嬤推開了我的院門。
她面色有些異樣,沒有平時那般悠閒。
只默默地走過來,摸出一文錢:「真真姑娘,你還有甜酒釀嗎?我買一碗。我家姑娘就想喝這一口,一直唸叨著......」
我有些奇怪。
今兒天色已經比較晚了,馬阿嬤從沒這麼晚還來買酒釀。
原本我是留了兩罐,可都帶給了趙川衡和溫書蘭,就沒剩下了。
「阿嬤,今兒的酒釀沒了,要不明兒一早我給您送過去?」
馬阿嬤的眼神暗了下來。
喃喃了兩句「沒有了啊——」
緩緩轉身往外走。
「算了,吃不上——就算了——」
我心裡有些異樣,但忙著準備離開,便沒有深究。
直到第二日,我再次見到馬阿嬤。
這回,是在扶柳巷的後巷口。
她靠在牆上,看著一輛牛車緩緩從巷子裡駛出去。
眼神空空洞洞的。
我看到牛車上捲起的那一卷草蓆,心裡咯噔一下。
快步走到馬阿嬤身邊,問:「阿嬤,發生什麼事了?你家姑娘呢?」
馬阿嬤抬起她皺巴巴的手,指著駛出去的牛車。
沒有哭,倒是咧開牙齒笑了。
「在那呢!我家姑娘今兒,終於離開扶柳巷了!」
她嘴唇顫抖著,說話斷斷續續。
她說:「我家姑娘啊今年才十七。她骨架子小,你打眼一瞧,看上去也不過十四五。這扶柳巷的女兒們呦,都是可憐人。姑娘才這麼點兒大,都能當老婆子的孫女兒咯。老婆子就想著,咱不看不瞧,心裡兒就不難受了!可這姑娘纏人得很,她叫我阿嬤。想吃東街的杏子糕,想看西街的皮影戲,也想去北街的書院瞧瞧那些讀書人。她做夢夢的,都是離開扶柳巷,做個堂堂正正的姑娘家。她呀,就是心裡念得太多!昨兒疼得厲害的時候,還想著喝一碗你的甜酒釀——」
馬阿嬤說不下去了,我也叫酸澀堵住了嗓子眼。
馬阿嬤伺候的姑娘,我見過幾次。
每每同我買甜酒釀,總會甜甜地喊我一聲「真真姐」。
叫我總以為,她只是尋常人家的女兒。
馬阿嬤說,把她養在扶柳巷的,是一個朝中重臣家的嫡子。
也曾寵她護她。
可那公子要娶家世顯赫的正妻。
正妻家中容不得她這個外室,逼那公子處置了姑娘。
公子與姑娘攤了牌。
要將她遠遠送去花樓,正妻家才滿意。
姑娘想了半夜,一塊碎瓷片割了腕。
馬阿嬤發現她的時候,她還有口氣兒。
但她不敢聲張,不敢去請大夫,
因為宅子外邊,是守了人的。
姑娘無依無靠,沒有力量反抗,沒有後路可退,註定是要??的。
和她之前伺候過的其他姑娘一樣,總是薄命。
我眼淚一滴一滴掉,心狠狠揪著。
心想著,若是沒有把那甜酒釀給趙川衡和溫書蘭就好了。
我該給那姑娘。
叫她臨走時嘗一口酒釀的甜,來世就不會苦了。
我不知,錯的明明是那些男人們。為什麼所有的苦難,都要由我們扶柳巷的女人來擔?
而我很快,也要離開扶柳巷了。
我問馬阿嬤,日後有什麼打算?
馬阿嬤擺擺手,好似一下蒼老了許多。
「我在扶柳巷伺候了很多姑娘,不想再伺候了。不過,我如今一把年紀,也不想離開這兒。這輩子就留在扶柳巷,也挺好的。」
我把做甜酒釀的方子給了馬阿嬤。
「那阿嬤就繼續在扶柳巷賣酒釀吧!也叫扶柳巷的人們,能一直嘗著這口甜!」
馬阿嬤接過方子護在心口,問我:「真真,你還回來嗎?」
我鄭重點頭:「回來的!」
13
我離開那日,天朗氣清。
隔壁街道又響起噼噼啪啪的鞭炮聲。
路人說,是新科榜眼與溫家大才女定親。
他們倆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心想趙川衡和溫書蘭得了他們想要的,也好。
訂好的船已在碼頭等著。
我沒有耽擱,快步上了船。
船家用長長的竹蒿撐向水面,船漸漸駛離了岸邊。
直到行出一段距離,遠遠的,似乎有一人正向碼頭奔來。
那人駐足在岸邊,看著我船的方向久久不動。
微風拂過,湖水一圈一圈盪漾開去。
那人聲音嘶吼:「真真,你怎麼可以就這麼離開!」
聲音飄散在空氣裡,叫我聽不真切。
我抬起手,使勁朝他揮了揮。
趙川衡,花姨的牌位我帶著了。
願你今後行正思遠,萬事順意,得償如願!
碼頭的另一邊,一抹粉色的衣角迎風而立。
14
船行了一月,我來到了娘所在的宿曰縣。
這裡是孃的家鄉。
當初,娘就是在這裡結識了尚是窮酸學子的我爹。
她把我爹託舉到了京城,卻落得了一個被辜負的下場。
她被我爹帶進扶柳巷時,才明白自己竟然成了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