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釀小娘子_第4章 趙川衡說這些的時候
趙川衡說這些的時候,低垂著頭,聲音愧疚。
我點頭,倒是也理解。
生在扶柳巷,的確不是光彩的事。
我和他說,「花姨的牌位就 在我家,我依舊是供著的。但她好歹生養你一場,你總歸要回去給她上一柱香。」
趙川衡垂下肩,只應了一句:「等我空了,會去給我娘上香。」
話說完了,我便拍拍衣角站起來準備離開。
趙川衡拉住我,「真真,你也離開扶柳巷吧!
「我尋到了你親爹,他與我提過,若你願意,他能把你接回府去,記在你嫡母的名下。白家家世不凡,到時我讓大伯給我去提親,他一定答應的。」
過去,趙川衡也與我說過要娶我之類的話。
可那時年歲小前途未明,我從沒有當真。
我掙開趙川衡的手,正色道:
「我娘與他早就斷了關係,我隨我娘姓崔,我沒有爹。」
趙川衡看我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胡鬧不懂事的孩子。
他說:「真真,你我都知道扶柳巷是個什麼地方。我們努力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得了出頭之日,你當真願意再回到那地方去嗎?你就和溫書蘭一樣,迴歸本家,得個正經小姐的名頭不好嗎?以後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好嗎?你難道不想和我永遠在一處?」
我盯著他的眼睛。
想起馬阿嬤說過,出了扶柳巷的人,就不願再回來了。
可我依舊搖搖頭:「扶柳巷有我的家,我要回去的。」
我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前叮囑了一句:「記得回來給你娘上柱香。」
趙川衡聲音低沉,說他得了空就回。
我沒問他「得了空」是什麼時候。
走到院子門口時,趙川衡突然說了一句:「真真,你以後會後悔的。
你終究不如溫書蘭。」
我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07
我自然是不如他和溫書蘭。
我和趙川衡、溫書蘭一道長大,玩在一處鬧在一處。
可溫書蘭和趙川衡與我不同。
溫書蘭的娘小官之家出身,也是學過四書五經的。
趙川衡的娘雖然出自花樓,但琴棋書畫亦不在話下。
他們倆自小耳濡目染,學什麼都要快一些,身上也自有一股出眾的氣質。
而我娘是我親爹鄉下的糟糠妻,農女出身,大字都不識一個。
我雖跟著季姨花姨學過一些詩詞琴曲,但卻比起趙川衡和溫書蘭,總是難開竅一些。
唯一拿手的,就是跟我娘一起,做一碗香氣醇厚的甜酒釀,能叫整個扶柳巷都聞得到。
所以娘總與我說,溫書蘭和趙川衡若是路走得正,大抵是會有大出息的。
我與他們,應當不是走的同一條路。
不過娘說也不要緊。
這世間千千萬萬條路,沒必要都走在一條道上。
他們尋他們的富貴榮華,我當我的酒釀小娘子,也挺好的。
我不如他們倆有抱負有學識,所以從未想過和他們走一條路。
09
回扶柳巷前,我又去了一趟溫家。
我想,溫書蘭與趙川衡是不同的。
她走時帶走了季姨的牌位。
她雖沒回過扶柳巷,但總是叫人送信來給我。
信中她說她在溫府住不大習慣,夜裡總是夢見孃親。
醒來又總想起過去我與她一道窩在床榻上,聊天聊到深夜的日子。
她說溫府的規矩忒多。
主母嚴苛,總是限制她出府,不然她便來扶柳巷尋我了。
她說她想喝我釀的甜酒釀了,溫府廚子做的,總比我的少了幾分香醇。
今兒我正帶了酒釀。
趙川衡那兒留了一罐,他沒動。
餘下一罐,我便想著給溫書蘭送去。
門房知曉我的來意,抱歉道:「書蘭小姐方才出門去了,煩請姑娘等上片刻。」
倒是比趙府的門房有禮多了。
我頷首。
看著溫府的大門,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可知溫書蘭去哪了?」
門房笑笑:「主子去哪,咱們做奴才的哪裡能曉得?不過書蘭小姐的話,不是去詩會遊船,就大抵是逛街去了。」
我又問:「聽聞你們主母有些嚴厲,許她這般出門嗎?」
門房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說:「先前主母治家是有些嚴厲。可......我家主母去世已有半年,現在府中還沒有新主母。老爺心疼書蘭小姐,向來是不限制她出入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直覺手腳有些發麻。
溫書蘭信中明明說,是溫家主母限制她不讓她出門,她才沒回扶柳巷。
可門房卻說,溫家的主母半年前就去世了。
我把裝甜酒釀的罐子交給了門房,託他轉交給溫書蘭,就準備離開。
門房以為我是等不及,還勸我:「姑娘要不再等等,書蘭小姐想必一會就回了。」
我搖搖頭,說不等了。
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街上的熱鬧依舊,車馬喧囂,人聲鼎沸。
可我卻覺得那些聲音都隔了一層什麼,聽不真切。
像夏天悶極了的午後,眼看著要落雨,卻遲遲落不下來。
10
我回到扶柳巷。
沒一會兒,有人叩響了我的院門。
來人說,是一個姓溫的姑娘約我一見。
是溫書蘭。
但她不願意再踏足扶柳巷,只把我約在了外面茶館的雅間裡。
我到時,她坐在窗前,手邊是一罐空了的酒釀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