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釀小娘子_第3章 牆角那棵我們小時候爬過的棗樹還在
牆角那棵我們小時候爬過的棗樹還在,只是枝椏被砍去了幾根,光禿禿的,瞧著有些可憐。
我想起有一年秋天,趙川衡爬到樹上去打棗,我和溫書蘭在下面用裙子兜。
棗子噼裡啪啦砸下來,砸得我們滿頭滿身都是。
溫書蘭笑得直不起腰,說真真你像長了滿頭的紅珠子。
那時候花姨還在。
她倚在門邊,笑看著我們玩鬧。揚著聲兒喊:
「你們三個,當心著點,別摔著!」
聲音又脆又亮,像黃鸝鳥兒。
可如今,那棵棗樹還在,花姨卻不在了,趙川衡也不肯回來了。
6
十年前皇權更迭,新帝登基。
一批站錯了隊的官員被清算。
花姨的主家老爺趙家也在其中,被判了抄家,闔家流放。
扶柳巷這間宅子,也在趙家名下。
那時我們與趙川衡年歲還小,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可我娘和季姨卻急得不行。
我曾聽她們夜裡聚在一起,湊了一匣子紋銀銅板,推到花姨面前。
叫她趁著抄家的官兵沒查到扶柳巷前,帶著趙川衡快跑。
花姨平靜地應下了,卻沒收銀錢。
她說她這些年偷摸著攢下了不少家底,用來過日子足夠了。
娘和季姨沒懷疑。
畢竟這扶柳巷的主家老爺多半都是不差錢的。她們這些做外室的,也會給自己藏些體己錢。
那日花姨把趙川衡留在了我家,說她回去收拾行李。
明兒就要走了,讓我們三個小娃娃再說說話。
那一晚,我們三人盤腿在床上說了一晚上話。
我們曉得,趙川衡走出扶柳巷,今後可能就再也沒機會見了。
聊到凌晨,三個腦袋一點一點的,彼此靠在一起睡了過去。
我夢見我們三個坐在棗樹下分一碗酒釀。
趙川衡說他不吃,都給我和書蘭。
溫書蘭說她也不吃,都給我。
我笑了,說那我都吃了,你們別饞。
我們嘻嘻哈哈,笑得開心。
可是很快,夢就醒了。
娘滿眼是淚地走進來,將趙川衡抱進了懷裡。
我們才知道,花姨根本沒去收拾行李。
她拿一根繩子,將自己吊??在了屋簷下。
她給娘和季姨留了遺書。
說她知曉她和趙川衡根本逃不掉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知曉被流放的罪臣女眷會是個什麼下場。
何況她只是一個出身花樓的外室。
還不知會被怎樣凌辱輕賤。
她這一生受夠了男人的苦,臨??前不想再受盡欺辱。
她託娘和季姨照顧趙川衡。
只是她留下的體己錢,這些年三三兩兩都送出去接濟她過去花樓的姐妹了,沒剩下多少。
花姨說對不住。
可我娘和季姨都不覺得她對不住任何人。
娘說,花姨是她們三個中命最苦的,卻也是最烈性決然的。
花姨的屍身在屋簷下掛了半日,沒人敢去動她。
直到抄家的官兵來了,看見花姨已??,頗有些失望,連聲說晦氣。
花姨想得沒錯,這些人,本就是容不得她活下來的。
至於趙川衡,他是外室子,沒上趙家族譜。
官兵們在扶柳巷問了一圈,叩遍了所有宅子,問遍了所有的姑娘,都說不知趙川衡是哪家的孩子。
「這小子,誰知道是哪裡的種呢?恐怕他親孃都不確定是誰的!不然,小哥再去問問旁人?」
「應當不是趙大人的,奴家瞧這模樣,與趙大人生得不大像!」
「崔家娘子說是她就是她的唄!我們自己快活都來不及,哪有心思管別人家的事!」
官兵被問了個面紅耳赤。
我娘又咬??趙川衡是她的孩子。
糾纏了一段時間,倒也漸漸淡了。
趙川衡就這麼被扶柳巷的女人們保了下來。
兩年前,天下大赦。
趙家也在被赦免的名單上。
趙川衡也終於得以走出扶柳巷,參加科舉。一路上榜登科,成了讓人高看一眼的榜眼。
7
翌日一早,我掀開案頭上蒙著的布,給花姨上了一炷香。
馬阿嬤說得對。
趙川衡有出息了,就算不曾念著扶柳巷其他人的好,可再忙,總得給他娘上炷香的。
我又出了扶柳巷,帶上了昨兒新釀好的甜酒釀。
下人依舊是上回給我引路的那個。
這次趙川衡沒有事在身。只端坐在窗前在看書。
我來了好一會兒,他沒有發現我,也沒有翻動一頁書。
以往他看書總是很快,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可今日他面前那本書攤開著,書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他的目光卻不知道落在哪裡。
大概是這本實在晦澀難懂了些吧。
趙川衡看見我,原本微擰的眉頭舒展了些。
把書本合上,將我拉進屋子裡坐下。
他和我解釋上回的事情。
說他親爹和主母他們都在流放途中去世,如今趙家當家的是他大伯父。
趙家過去這些年折了許多子嗣,他又剛好嶄露頭角,所以大伯父才肯在他身上花功夫。
大伯父不喜歡提起他外室子的身份,對外把他記在了他親爹主母的名下。
外室子低賤,會讓他在官場抬不起頭來。
所以他如今的親孃,應是他爹的原配。他的屋裡,不當出現別人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