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中秋家宴,夫君與主母高坐主位,夫妻恩愛,闔府歡慶。
我這個見不得光的賤妾,卻縮在末席,強壓著胸口的陣陣咳喘。
席間,夫君裴晏川似是想起了我,施捨般開口:
“今日佳節,你可想要什麼賞賜?”
我遲緩地抬起頭,顫抖著手,指向了天上那一輪圓月。
虞靜姝掩唇輕嘆:
“夫君,妹妹這是怨沒讓她上主桌,在討要那高高在上的體面呢。”
裴晏川面色驟沉,眼底滿是厭棄:
“當年你全家獲罪,若非靜姝求得首輔大人將你保下,你早淪為官妓!”
“靜姝大度容你,你竟還敢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我拼死生下的兒子,滿臉嫌惡:
“我母親只有嫡母一人,你一個罪臣之女別在這掃興,滾下去!”
我看著眼前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嚥下喉間湧上腥甜,平靜地笑了。
裴晏川忘了,十年前的中秋,他曾指著圓月發誓,高中狀元當日定要用八抬大轎娶我。
他以為護我一命便是恩典,卻不知當年生子後我被灌的毒藥,早已入侵五臟六腑。
我指月亮,不是要爭寵,更不是要體面。
是因為我知道,我終於能去天上,見我爹孃了。
......
“還不快滾!留在這兒礙眼嗎?”裴晏川將手中的酒盞重重砸在桌上。
清脆的碎裂聲在花廳裡迴盪。
四下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這個連狗都不如的賤妾身上。
我垂下眼,沒有辯駁。
扶著桌沿,吃力地站直身子。
轉過身,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往外走。
中秋的夜風透著刺骨的涼意。
吹透了我單薄洗得發白的舊衣。
回到偏僻破敗的秋梧院,我再也壓制不住喉間的腥甜。
猛地嘔出一口黑血。
這血落在乾枯的雜草上,觸目驚心。
院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林妹妹,你的命可真是比這院子裡的雜草還要硬啊。”
虞靜姝帶著丫鬟走了進來。
她褪去了家宴上的端莊賢淑,此刻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飾的譏誚。
身後的王嬤嬤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苦澀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夫人這是什麼意思?”我靠在門框上。
“這是侯爺特意吩咐,給你熬的‘補藥’。”虞靜姝笑得溫柔。
這哪裡是補藥。
這是她給我下了整整三年的穿腸毒藥。
自從我生下逾明,她便以調理身體為由,日日命人強灌。
“我不喝。”我偏過頭。
“由不得你!”
一道稚嫩卻充滿戾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裴逾明穿著一身雲錦直裰,氣沖沖地跨進院子。
那是我的親生兒子。
是我當年在冰天雪地裡,難產三天三夜才拼死生下的骨肉。
此刻,他卻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不知感恩的毒婦!我孃親好心給你熬藥,你竟敢甩臉色?”
八歲的孩子,眼神里滿是惡毒與嫌惡。
我看著他。
那張與我七分相似的臉,讓我心臟一陣陣抽痛。
“逾明......”我朝他伸出手。
“別碰我!”裴逾明猛地揮開我的手。
他嫌惡地後退了兩步。
“你一個下賤的罪臣之女,身上全是窮酸氣,別弄髒了我的衣服!”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逾明,你怎麼能這麼跟林姨娘說話,她畢竟生養過你。”虞靜姝假惺惺地拉住他。
“孃親就是太善良了!”裴逾明憤憤不平,“她不過是個生我的容器,我的母親只有嫡母一人!”
生我的容器。
這五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的心口反覆拉扯。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裴晏川走入屋內。
他一身暗金滾邊長袍,眉眼冷峻。
看到我靠在門邊,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死結。
“又在鬧什麼?”
“侯爺,妾身只是想勸林妹妹喝藥,誰知她......”虞靜姝眼眶微紅,欲言又止。
“父親!是這個女人不識抬舉,她還想動手打孃親!”裴逾明立刻跑過去告狀。
裴晏川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歸岫,你這副受害者的嘴臉,要擺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推她。”我聲音沙啞。
“你還敢狡辯!逾明親眼所見,難道他一個孩子會撒謊嗎?”裴晏川怒喝。
我看著裴晏川。
十年前,他曾揹著我,走過滿天飛雪的長安街。
他說,此生絕不讓我受半分委屈。
如今,他卻連一句解釋都不願聽我說。
“喝了它。”裴晏川指著王嬤嬤手裡的藥。
“我不喝。”我死死咬著唇。
“這由不得你!”
裴晏川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力氣極大,彷彿要捏碎我的下頜骨。
王嬤嬤立刻端起藥碗上前。
“晏川......這藥裡有毒......”我拼盡全力,吐出幾個字。
裴晏川眼神一凜。
隨即化作濃濃的厭惡與嘲諷。
“為了爭寵,你現在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了?”
“靜姝菩薩心腸,若非她當年保你,你早成了千人騎萬人跨的官妓!”
“你不僅不知感恩,還敢汙衊主母!”
他奪過藥碗。
直接將那滾燙的、苦澀的黑色汁液,強行灌進了我的嘴裡。
“咳咳......”
我拼命掙扎,藥汁順著嘴角流下,打溼了衣襟。
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毒液順著喉管流下,彷彿有一把烈火在灼燒我的五臟六腑。
我猛地伏在地上。
嘔出一大口黑血。
血跡濺在了裴晏川光潔的靴面上。
他嫌惡地後退了一步。
拿出手帕擦了擦靴子,將手帕扔在我的臉上。
“把這兒打掃乾淨,別讓這種髒東西汙了靜姝的眼。”
說完,他轉身摟住虞靜姝的肩膀。
“靜姝,我們走,別理這個瘋女人。”
虞靜姝依偎在他懷裡,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
“把門鎖上,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給她送水。”裴晏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院門被重重關上。
落了鎖。
我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著地上的那一灘黑血。
“爹,娘......你們再等等岫岫,岫岫很快就來找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