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瓷碗,與不屬於我的廚房_第 9 章 到巴黎的第一天下着小雨
第 9 章
到巴黎的第一天下著小雨。
基金專案的辦公室在塞納河左岸,步行十五分鐘就能到住處。
公寓不大,廚房很小。
但水槽在右邊,刀架朝右,冰箱門向右開。
一切都順手。
我站在料理臺前發了很久的呆。
兩年了。
第一次在一個廚房裡什麼都不用想。
陸祈安發來訊息。
“到了?”
“到了。”
“怎麼樣?”
“廚房是右手動線的。”
他沉默了三秒,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工作第二週,法院的傳票送到了薄慕凝手上。
律師告訴我,她當天就簽了協議。
沒有爭財產。
沒有附加條件。
簽了。
“她有說什麼嗎?”律師問。
“她說了什麼跟我沒關係。”
“她問你的新地址,我沒給。”
“謝謝。”
掛了電話,巴黎正是黃昏。
塞納河上的光碎成金色的片。
我站在橋上,把手機裡薄慕凝的聯絡方式刪了。
沒有拉黑,只是刪了。
翻了翻相簿,找到了結婚照。
兩年前在民政局門口拍的,她笑得淡淡的,我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我以為娶了一個人就是餘生。
不知道餘生只有對方願意給你才算數。
照片也刪了。
一週後,陸祈安打來電話。
“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說。”
“薄慕凝找我了。”
“找你幹嘛?”
“問你在哪。”
“你沒說吧?”
“當然沒有。但我要告訴你另一件事。”
“什麼?”
“江宴遲跟她告白了。”
我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
“就你們離婚手續辦完的第三天。”
“她怎麼說?”
“她拒絕了。”
“跟我沒關係了。”
“我知道,但我想讓你知道。他等的就是你走。從頭到尾等的就是你走。”
我沉默了很久。
“程硯舟?”
“嗯,我在。”
“你還好嗎?”
“我很好。”
“真的?”
窗外巴黎的雨又下起來了。
我端著熱可可坐在窗臺上,看雨滴順著玻璃劃下來。
“真的。這是這兩年來我最好的時候。”
......
三個月後,基金專案的第一批成果在巴黎展出。
我翻譯的全部法語導覽文案被印在了展廳的牆上。
策展方誇我翻得好,有韻味。
陸祈安打來影片電話。
“看到你名字了!朋友圈有人轉了展覽的報道,你的法語名在末尾的致謝名單裡!”
“那麼小的字你也能看到。”
“我找了半天!不過,有個事我得跟你說。”
“你每次說這句話後面都不是好事。”
“也不算壞事。薄慕凝看到了那篇報道。”
“然後呢?”
“她給我發了條訊息,問你是不是在法國。”
“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猜對了,他在那邊過得比你好一百倍。”
我笑了。
“你真這麼說的?”
“一字不差。”
“她什麼反應?”
“沒回。但是朋友圈簽名改了。”
“改什麼了?”
““有些東西碎了才知道是瓷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塞納河邊的梧桐樹。
葉子已經變黃了。
“程硯舟,你後悔嗎?”
“你問了第八遍了。”
“這次認真問。”
我想了想。
想起那個左撇子廚房。
想起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疤。
想起急診室的白光。
想起她說“你想太多了”。
想起江宴遲說“是不是因為你不夠懂她”。
想起那個黑森林蛋糕在冰箱裡放到發黴,她都沒有開啟過。
“不後悔。”
“真不後悔?”
“陸祈安,我在這邊連碗都沒打碎過。”
他笑了。
“那就好。”
掛了電話之後,我去廚房做了一碗番茄雞蛋麵。
右手拿刀切番茄,順手。
右手開冰箱門,順手。
右手擰開水龍頭,順手。
面煮好了,端到窗邊的小桌上。
巴黎十月的晚風從開啟的窗戶灌進來,不冷不熱。
吃到一半,手機亮了。
一個陌生號碼。
巴黎的區號。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對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薄慕凝的聲音。
“程硯舟。”
隔了整個歐亞大陸的訊號,她的聲音有輕微的延遲。
“我在巴黎。”
我把筷子放下了。
“你來幹什麼?”
“來看你。”
“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知道。”
“那你來幹什麼?”
她又沉默了。
很久。
“程硯舟,那個廚房——”
“我不想聽了。”
“我把它全拆了。”
“跟我沒關係了。”
“我知道跟你沒關係了。但我想當面跟你說一句。”
我端著面坐在桌前,聽著電話裡她斷斷續續的呼吸。
想掛。
但還是沒有。
“你說。”
“我是後來才明白的。那個廚房不是我為宴遲設計的。”
“那是為誰設計的?”
“是我自己的問題。設計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他的習慣。我以為那就是正常的。我沒有想過你。沒有一秒想過你在那裡面會怎麼樣。”
“所以呢?”
“所以我沒有資格來找你。但我還是來了。”
“薄慕凝。”
“嗯。”
“你從來沒想過我。你自己說的。這就是你來告訴我的全部了?”
“我......”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窗外有鴿子飛過去。
我看著那碗麵,湯還冒著熱氣。
“我現在過得很好。廚房是右手動線的,我三個月沒打碎過一個碗。我的工作很順利,我的名字被印在了展廳的牆上。我不用等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下次”了。”
她那邊安靜了很久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然後掛了。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吃麵。
番茄酸酸的,雞蛋嫩嫩的。
窗外巴黎的燈一盞一盞亮了。
面吃完,碗放進水槽——在右手邊。
沖洗的時候水花濺到手背上,溫的。
我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在那個廚房做飯,水濺了滿袖子。
薄慕凝說:“你怎麼連個水都接不好。”
現在水花濺在手背上。
只是水而已。
我把碗擦乾放回架子,關燈。
巴黎的夜晚很安靜。
陌生號碼沒有再來第二通電話。
我知道不會來了。
有些人學會後悔,不是因為真的懂了。
是因為終於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