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他不娶之恩_第8章 我將所有經手人
我將所有經手人、糧倉和領取名冊重新核對。
三日內,查出十二名貪吏。
周硯聲沒有因為我是妻子便直接採信,仍然派人複查所有證據。
確認無誤後,他將貪官全部押送入京。
“你不怕我覺得受辱?”
我問。
“為何受辱?”
“我查出的證據,你還要再查一次。”
“因為你我都可能犯錯。”
他回答:“複查不是懷疑你,是保護你。”
“若證據有誤,朝中攻擊的第一個人便會是你。”
我第一次發現,被人認真對待與被人無條件附和,並不是一回事。
我用自己的嫁妝,在城中設立平糶倉。
豐年收糧,災年平價出售。
又將原本只招收男工的織造作坊,分出一半位置給失去丈夫與家人的女子。
她們可以憑勞動領取工錢,也能將孩子帶進作坊照看。
最初有人罵我拋頭露面。說知府夫人不在後宅侍奉丈夫,竟然與商戶和流民打交道。
周硯聲在公堂上直接問:“夫人開倉救民,為朝廷減少數千流民。”
“誰覺得不妥,便先拿出同樣多的糧食。”
再沒有人敢說話。
三年後,雲州新堤建成。
河道重新疏通,被淹的土地恢復耕種。
皇帝召周硯聲回京,任命他為工部侍郎。
朝中稱讚他治水有功。
他上奏時卻將我的名字也寫進了功勞簿。
有人說,女子不應參與朝政。
周硯聲回答:“姜氏未曾入衙斷案,也未曾代本官發號施令。”
“她只是在百姓飢餓時開倉,在寡婦無處謀生時開設作坊。”
“若這也算參與朝政。”
“那隻能說明諸位大人做得太少。”
皇帝大笑,賞我一塊“惠澤鄉里”的匾額。
回京那日,父母在城門外等我。
母親抱著我哭了很久。
“早知雲州這樣苦,當初便不該讓你去。”
我卻不覺得苦。
那些日子雖然忙碌,卻是我兩輩子以來,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夠做什麼。
我不只是姜家女、周家婦。也不是誰的賢妻與主母。
我做過的事,可以真實地改變另一個人的生活。
14
回京以後,宋知鳶給我寫過一封信。
她在江南找到大夫,病情已經穩定。後來跟隨一支商隊去了海外,學習當地醫術。
她在信中說:
“從前我以為,嫁給謝臨淵便能改命。”
“後來才知道,真正救我的,是離開他以後,仍然願意為自己活下去。”
她沒有問我與周硯聲是否幸福,也沒有再提謝臨淵。
過去的三個人,終於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結局。
周硯聲進入工部後,仕途比上一世更加順利。可他沒有像謝臨淵那樣,將未來的高位視為理所當然。
每次得到升遷機會,他都會回來與我商量。
“西南需要人修建水渠,可能要去五年。”
“你願意去嗎?”
“如果不願意,我便留京。”
“你不想升官?”
“想。”
他回答得坦蕩。
“但那不是我一個人的生活。”
後來我們一起去了西南。
五年後又回京。
我整理父親留下的文集,也將自己在雲州和西南管理糧倉的辦法寫成冊子。
皇后看過以後,允許各地官府仿照設立女子作坊。
我四十二歲時,朝廷第一次允許守寡、和離或未嫁女子以自己的名字購買田產、簽訂僱傭契約。
詔書頒佈那日,我站在宮門外,久久沒有說話。
周硯聲問我:“在想什麼?”
“想上一世。”
“後悔嗎?”
“不後悔。”
那一世讓我知道,順從與安穩是什麼樣子。
這一世則讓我知道,選擇是什麼。
“若謝臨淵當初沒有另娶宋知鳶呢?”
周硯聲突然問。
我看向他。
他神色平靜,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袖口。
“周大人。”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還在擔心?”
“只是偶爾。”
“那我認真回答你一次。”
我握住他的手。
“若他沒有另娶,我或許會再次走進謝家。”
“可即使如此,我遲早也會醒來。”
“到那時,我仍然會離開。”
“然後呢?”
“去青州找你。”
周硯聲終於笑了。
“那我一定等你。”
“萬一你已經成婚?”
“不會。”
“這麼確定?”
“上一世我都等了一生。”
他低頭看著我。
“這一世,自然也等得起。”
我這才知道,周硯聲終身未娶,從來不是因為清心寡慾。
三年前,他在姜府門外見過我一次。
後來聽說我與謝臨淵定親,便主動請調陽州。
他守著一座城,也守著一個永遠不會說出口的秘密。
好在這一世,我們都沒有再錯過。
15
我們成婚後的第五十年,周硯聲因舊疾辭官。
皇帝準他告老,賜下金銀田地。他卻將大部分賞賜捐給了治河學堂。
回到家中,他仍然每天整理河道圖,有時還會為一處新堤與年輕官員爭得面紅耳赤。
我笑他年紀大了,脾氣反而見長。
他便握住我的手。
“你以前怎麼不嫌我?”
“以前你會裝。”
“現在不裝了?”
“不裝了。”
他靠在我肩上。
“反正夫人不會不要我。”
我故意道:“那可不一定。”
他立即坐直。
“我哪裡做得不好?”
“暫時沒有。”
“那便好。”
他又慢慢靠回來。
孩子們都笑他越老越黏人。
我卻想起上一世。
謝臨淵與我同樣白頭到老。
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說這一輩子沒有辜負我。
那時我也覺得,他說得沒錯。
他沒有寵妾滅妻,沒有休棄髮妻,也沒有讓庶子越過嫡子。
按照世人的標準,他已經是難得的好丈夫。
可這一世走到盡頭,我才明白兩段婚姻真正的差別。
謝臨淵給了我正妻的尊榮,卻始終覺得他比我更清楚,怎樣的生活對我最好。
周硯聲從未承諾給我無上的富貴。
他只是在每一個需要選擇的路口,停下來問我:
“你願意嗎?”
這三個字,遠比主母的權力、尚書夫人的誥命和滿堂兒孫更珍貴。
我臨終那年,周硯聲已經八十多歲。
他仍然握著我的手,不肯讓任何人靠近。
“明棠。”
“若還有下一世,你記得早些來找我。”
我笑著點頭。
“好。”
“不要又先答應別人。”
“知道了。”
“也不要讓我等太久。”
“周大人,你怎麼越老越囉嗦?”
他紅了眼睛。
“因為這一輩子太短。”
我看著窗外落下的夕陽,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上一世,我活了八十歲。
這一世,也差不多。
可同樣漫長的一生,卻完全不同。
謝臨淵曾說,他上一世對我無愧,所以這一世想為自己活一次。
其實,他說得沒有錯。人本就應該為自己活一次。
只是他沒有想到。
這句話同樣適用於我。
他去彌補了自己的白月光。我則終於從一段被世人稱讚的婚姻裡走出來,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這一世,我不是誰退而求其次的平妻,也不是替丈夫管理妾室、延續家族的賢婦。
我做過女兒、妻子、母親。
也開過糧倉,救過災民,寫下過屬於自己的書。
更重要的是,無論身邊有沒有丈夫,我都先是姜明棠。
窗外風聲漸輕。
周硯聲仍然在我耳邊一遍遍說著:
“下一世,記得來青州。”
我閉上眼睛。
“好。”
這一次,我一定更早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