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_第9章 燕燕你來了

金玉其外發布時間:2026-08-14作者:做鵝夢

「燕燕......」

「你來了,我還以為你不願意再見我。」

我站在柵欄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燕燕,你還記不記得......十三歲那年,我偷了祖父的印,捱了二十板子,被罰跪祠堂。」

「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一定要護住你,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他仰起頭,月光從天牢的高窗裡瀉下來,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上。

「是我太自負,把你的真心當成理所當然,總以為無論我走得多遠,只要一回頭,你永遠都會在原地等我。」

「說完了嗎?」

我冷漠地打斷這場痴人說夢,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扔進去,

「若你真的那麼悔不當初,便為了我去死吧。」

崔閣老負荊請罪,崔昱在牢裡大演深情,左不過是賭我心軟,在皇上面前替崔家求一條生路。

男人嘛,到了絕境,什麼謊撒不出來?

我篤定他不敢,也不會。

可下一秒,崔昱笑了。

那笑容在陰暗的牢房裡竟生出幾分鮮活氣,

讓我想起當年他高中探花打馬遊街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撿起地上的匕首,沒有絲毫的猶豫,反手握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娘娘,願您從此高坐明堂,得償所願......」

溫熱的血,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澆在我臉上。

我恍恍惚惚回到昭陽殿的。

「聖旨到——」

李內侍捧著明黃的卷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貴妃賀氏,溫順恭良,綿延皇嗣,特冊封為皇后,賜居中宮——」

我站在原地,「轟」的一聲,腦中迷霧被撥開。

蕭計頻為什麼遲遲不立後?

為什麼偏偏要等我去看了崔昱之後,聖旨才下達?

他在考驗我,一次又一次地確認,確認我這把刀足夠鋒利,確認我能親手斬斷過去,確認他在我心裡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地位。

我閉上眼,

好幼稚,

好可怕。

25

崔昱死後第三日,崔閣老遞了摺子,自請乞骸骨。

皇上準了。

崔家滿門平安離京,只是三代不得入仕。

比起沈家抄家滅族的下場,這已是帝王格外開恩。

我沒有多問,也沒有替崔家求情。

從接過鳳印那天起,我開始學著理政。

先聽那些老狐狸你來我往地打太極,後來蕭計頻手把手教我批奏章。

「戶部那群人慣會哭窮,你給他們一分面子,他們能蹬鼻子上臉要十分。」

我學得極快,快到連蕭計頻都有些驚訝。

「燕燕,你若是個男兒身,朕怕是要讓賢了。」

我笑著替他研墨,溫順地垂下眼,「臣妾可不敢,臣妾的一切全都仰賴皇上。」

蕭若臻十二歲那年,蕭計頻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早年奪嫡留下的暗傷,加上十幾年如一日殫精竭力地理政,

他的身體就像一座被蛀空的堤壩,一場小小的風寒,便轟然坍塌。

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我守在龍榻邊,三天三夜沒閤眼。

「燕燕。」

「臣妾在。」

「朕這一生太苦了。」

蕭計頻費力地喘息著,「父皇防著朕,母后想刀朕......這吃人的皇宮裡,唯有皇貴妃江妍,是真心待朕......」

他咳出一口血,眼角竟滑下兩行濁淚。

「可朕,辜負了她,也對不起大皇子......」

蕭計頻顫抖著抬起手,摸上我的臉。

那眼神迷離又空洞,彷彿透過我這張臉,在看另一個早已消散的魂魄。

「燕燕......朕要把這江山交給你了,你別怨朕......」

我緊緊握住他枯瘦的手,哭得哀慟欲絕,「皇上說的什麼傻話?」

「臣妾此生能與皇上相伴,生兒育女,已是臣妾天大的福氣,臣妾怎麼會怨您?臣妾只恨不能替皇上受了這病痛啊。

蕭計頻定定地看著我,似乎終於滿意了,嘴角扯出一個笑。

「好......好......」

「傳旨......傳位於太子蕭若臻......」

他大口大口地倒著氣,眼睛死死瞪著明黃的床帳頂端,彷彿要看穿那層雲錦。

「朕死後......要與皇貴妃沈氏......合葬......」

話音剛落,他瞳孔渙散,抓著我的手猛地一鬆。

殿內哭聲四起,內侍宮女跪了一地。

我跪在龍榻邊沒有動,眼淚還在流,心底卻一片清明。

當年祖父去世,賀家欠下鉅債,我差一點被賣去教坊司。

我曾以為那是命數,後來才知道,那雙在暗處推波助瀾的手,根本不是什麼仇家,

而是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像撥弄螻蟻一樣,想看著我墜入深淵,再由他天神降臨般親手將我扶起。

就像當年,他從掖庭那個吃人的鬼地方,扶起江妍一樣。

可惜半路刀出個崔昱,打亂了他的計劃。

所以後來,在崔昱心生游離的時候,他才會那麼湊巧地出現。

幫我掛木牌,替我捉貓。

溫柔地、耐心地,一步步將我誘入他早就編織好的金絲籠裡。

帝王的深情與算計,本就是一體兩面。

可蕭計頻還是把我託舉到了這個位置,我也盡職盡責地陪他演完了這場帝后情深的戲碼。

我不怨,所以皇上啊,您在九泉之下也別怨我。

後來您納了幾位與皇貴妃相似的女子,無一人有孕,皆是因為我在您日常進補的湯藥裡下了絕子藥。

您這輩子,只會有若臻令儀這兩個孩子。

而他們,只有我這一個母親。

新帝登基那日,我坐在珠簾後面。

百官朝拜的間隙,若臻悄悄回頭看我,眼神里透著孩童的無措。

我隔著珠簾,對他溫柔地笑了笑。

「別怕,母后在呢。」

同樣的話,我曾對他的父親說過無數遍。

不同的是,對蕭計頻,那是手段。

對若臻,大約......有幾分真心吧。

垂簾聽政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順遂得多。

朝中重臣大半是蕭計頻親手提拔的新貴,對我這位與他夫妻伉儷的太后心服口服。

若臻聰慧,學什麼都快。

我的女兒蕭令儀,我同樣按皇子的規格,請了大儒和武將教導。

讀書、騎射、兵法、朝政,一樣不落,

「母后,姐姐為什麼也要學這些?」若臻仰著頭問我。

我放下硃筆,摸了摸他的頭,「因為你姐姐將來要為大齊開疆拓土。」

「你是天子,但天子也需要可以信任的人。」

「這世上,血脈至親,比什麼都牢靠。」

無邊的權力之巔,確實有些冷清。

偶爾,我也會在夜深人靜時想起故人。

想起甘願為我赴死的探花郎崔昱。

想起把我當做替身卻又將我託舉到高位的蕭計頻。

民間的話本子裡,總愛寫女主死後,男主坐擁江山,卻要在每一個深夜裡痛不欲生,覺得失去了摯愛,這萬里江山也變得毫無意義。

我靠在龍椅上,低低地笑出聲,

若要讓我拿這萬里江山,去換他們兩人活過來?

那還是算了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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