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_第9章 燕燕你來了
「燕燕......」
「你來了,我還以為你不願意再見我。」
我站在柵欄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燕燕,你還記不記得......十三歲那年,我偷了祖父的印,捱了二十板子,被罰跪祠堂。」
「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一定要護住你,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他仰起頭,月光從天牢的高窗裡瀉下來,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上。
「是我太自負,把你的真心當成理所當然,總以為無論我走得多遠,只要一回頭,你永遠都會在原地等我。」
「說完了嗎?」
我冷漠地打斷這場痴人說夢,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扔進去,
「若你真的那麼悔不當初,便為了我去死吧。」
崔閣老負荊請罪,崔昱在牢裡大演深情,左不過是賭我心軟,在皇上面前替崔家求一條生路。
男人嘛,到了絕境,什麼謊撒不出來?
我篤定他不敢,也不會。
可下一秒,崔昱笑了。
那笑容在陰暗的牢房裡竟生出幾分鮮活氣,
讓我想起當年他高中探花打馬遊街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撿起地上的匕首,沒有絲毫的猶豫,反手握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娘娘,願您從此高坐明堂,得償所願......」
溫熱的血,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澆在我臉上。
我恍恍惚惚回到昭陽殿的。
「聖旨到——」
李內侍捧著明黃的卷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貴妃賀氏,溫順恭良,綿延皇嗣,特冊封為皇后,賜居中宮——」
我站在原地,「轟」的一聲,腦中迷霧被撥開。
蕭計頻為什麼遲遲不立後?
為什麼偏偏要等我去看了崔昱之後,聖旨才下達?
他在考驗我,一次又一次地確認,確認我這把刀足夠鋒利,確認我能親手斬斷過去,確認他在我心裡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地位。
我閉上眼,
好幼稚,
好可怕。
25
崔昱死後第三日,崔閣老遞了摺子,自請乞骸骨。
皇上準了。
崔家滿門平安離京,只是三代不得入仕。
比起沈家抄家滅族的下場,這已是帝王格外開恩。
我沒有多問,也沒有替崔家求情。
從接過鳳印那天起,我開始學著理政。
先聽那些老狐狸你來我往地打太極,後來蕭計頻手把手教我批奏章。
「戶部那群人慣會哭窮,你給他們一分面子,他們能蹬鼻子上臉要十分。」
我學得極快,快到連蕭計頻都有些驚訝。
「燕燕,你若是個男兒身,朕怕是要讓賢了。」
我笑著替他研墨,溫順地垂下眼,「臣妾可不敢,臣妾的一切全都仰賴皇上。」
蕭若臻十二歲那年,蕭計頻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早年奪嫡留下的暗傷,加上十幾年如一日殫精竭力地理政,
他的身體就像一座被蛀空的堤壩,一場小小的風寒,便轟然坍塌。
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我守在龍榻邊,三天三夜沒閤眼。
「燕燕。」
「臣妾在。」
「朕這一生太苦了。」
蕭計頻費力地喘息著,「父皇防著朕,母后想刀朕......這吃人的皇宮裡,唯有皇貴妃江妍,是真心待朕......」
他咳出一口血,眼角竟滑下兩行濁淚。
「可朕,辜負了她,也對不起大皇子......」
蕭計頻顫抖著抬起手,摸上我的臉。
那眼神迷離又空洞,彷彿透過我這張臉,在看另一個早已消散的魂魄。
「燕燕......朕要把這江山交給你了,你別怨朕......」
我緊緊握住他枯瘦的手,哭得哀慟欲絕,「皇上說的什麼傻話?」
「臣妾此生能與皇上相伴,生兒育女,已是臣妾天大的福氣,臣妾怎麼會怨您?臣妾只恨不能替皇上受了這病痛啊。
」
蕭計頻定定地看著我,似乎終於滿意了,嘴角扯出一個笑。
「好......好......」
「傳旨......傳位於太子蕭若臻......」
他大口大口地倒著氣,眼睛死死瞪著明黃的床帳頂端,彷彿要看穿那層雲錦。
「朕死後......要與皇貴妃沈氏......合葬......」
話音剛落,他瞳孔渙散,抓著我的手猛地一鬆。
殿內哭聲四起,內侍宮女跪了一地。
我跪在龍榻邊沒有動,眼淚還在流,心底卻一片清明。
當年祖父去世,賀家欠下鉅債,我差一點被賣去教坊司。
我曾以為那是命數,後來才知道,那雙在暗處推波助瀾的手,根本不是什麼仇家,
而是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像撥弄螻蟻一樣,想看著我墜入深淵,再由他天神降臨般親手將我扶起。
就像當年,他從掖庭那個吃人的鬼地方,扶起江妍一樣。
可惜半路刀出個崔昱,打亂了他的計劃。
所以後來,在崔昱心生游離的時候,他才會那麼湊巧地出現。
幫我掛木牌,替我捉貓。
溫柔地、耐心地,一步步將我誘入他早就編織好的金絲籠裡。
帝王的深情與算計,本就是一體兩面。
可蕭計頻還是把我託舉到了這個位置,我也盡職盡責地陪他演完了這場帝后情深的戲碼。
我不怨,所以皇上啊,您在九泉之下也別怨我。
後來您納了幾位與皇貴妃相似的女子,無一人有孕,皆是因為我在您日常進補的湯藥裡下了絕子藥。
您這輩子,只會有若臻令儀這兩個孩子。
而他們,只有我這一個母親。
新帝登基那日,我坐在珠簾後面。
百官朝拜的間隙,若臻悄悄回頭看我,眼神里透著孩童的無措。
我隔著珠簾,對他溫柔地笑了笑。
「別怕,母后在呢。」
同樣的話,我曾對他的父親說過無數遍。
不同的是,對蕭計頻,那是手段。
對若臻,大約......有幾分真心吧。
垂簾聽政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順遂得多。
朝中重臣大半是蕭計頻親手提拔的新貴,對我這位與他夫妻伉儷的太后心服口服。
若臻聰慧,學什麼都快。
我的女兒蕭令儀,我同樣按皇子的規格,請了大儒和武將教導。
讀書、騎射、兵法、朝政,一樣不落,
「母后,姐姐為什麼也要學這些?」若臻仰著頭問我。
我放下硃筆,摸了摸他的頭,「因為你姐姐將來要為大齊開疆拓土。」
「你是天子,但天子也需要可以信任的人。」
「這世上,血脈至親,比什麼都牢靠。」
無邊的權力之巔,確實有些冷清。
偶爾,我也會在夜深人靜時想起故人。
想起甘願為我赴死的探花郎崔昱。
想起把我當做替身卻又將我託舉到高位的蕭計頻。
民間的話本子裡,總愛寫女主死後,男主坐擁江山,卻要在每一個深夜裡痛不欲生,覺得失去了摯愛,這萬里江山也變得毫無意義。
我靠在龍椅上,低低地笑出聲,
若要讓我拿這萬里江山,去換他們兩人活過來?
那還是算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