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_第2章 更何況
更何況,她母親是京城官家小姐出身,怎麼可能不教她這些規矩?
崔昱開口:「燕燕,檀兒也是一片好心,要不,婚期往後推推,讓她重繡一床?」
他眼中滿是懇求。
我想起那塊掛在銀杏樹上的木牌,心一軟,點了點頭。
崔昱鬆了口氣,蘇檀兒也破涕為笑。
4
婚期推到了秋後。
那半年我常想,蘇檀兒終歸是要嫁人的。
到時候我和崔昱會像我期盼的那樣,琴瑟和鳴,歲月靜好。
我偷偷繡起了荷包。
收尾那天,崔昱滿身塵土跑進我的院子。
「檀兒的貓丟了。」
我持針的手一頓。
「那貓是姨母留下的,檀兒哭得幾乎暈厥。我帶人找了三天也沒找到,府裡下人說興許是翻牆跑出去了。」
我等著他說下去。
「婚期......怕是又要延一延了。」
我看著荷包上那對將要繡完的比翼鳥,最後一針終究沒有落下去。
「好。」
崔昱像是鬆了一大口氣,臨走前還笑著握了握我的手。
「就知道燕燕最善解人意,等貓找回來,我親自來接你去看燈。」
上巳節他也這樣答應過我。
後來蘇檀兒說想吃城南的蜜浮酥,崔昱便轉道陪她去了。
燈沒看成,蜜浮酥倒是隔了兩日給我捎來一包。
崔昱走後,逢春小聲問我:「姑娘不生氣?」
我將那個荷包塞進了針線匣子最底層。
「出去走走吧。」
不管蘇檀兒是什麼樣的人,那隻貓是無辜的。
它又不懂人心裡的彎彎繞繞。
天色漸暗,我拐進護國寺後一條僻靜的巷子時,聽見了貓叫。
我抬頭看去,牆頭太高,我踮腳也夠不著。
四下看了看,不遠處有棵歪脖子樹。
我提著裙襬正打算攀上去,身後忽然有人說話。
「又是你。」
我回頭。
那人站在巷子口,身後跟著的仍是那一文一武兩個隨從。
是那日幫我掛木牌的男子。
5
「大晚上一個人在巷子裡爬樹?」
我的手還扶著樹幹,姿態有些狼狽。
「我在找貓。」
男人沒多問,幾步走到樹下借力躍上,從牆頭抱下來一隻貓。
黃白花的,不是蘇檀兒那隻。
他把貓遞給我,問:「你的?」
「不是我的。」
我接過貓,它立刻往我懷裡鑽,小爪子勾住我的衣襟不放。
男人垂眼看了看我懷裡的貓,又看看我。
「上次替未婚夫表妹祈福,這次又不知道替誰的貓爬樹。」
「倒不見你為自己做過什麼。」
我一愣,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該如何辯駁。
祖父去世後,母親總說忍一忍就過去了,我便忍了。
崔昱說等一等,我也等了。
好像事事都在為他人周全,替別人讓路。
「天黑了,早些回去,這片巷子不太平。」
我福禮道謝,他轉身要走。
忽然又停下來,問:「木牌上的願望,你覺得還能應驗嗎?」
風灌進巷子,我張了張嘴,竟答不上來。
等男人走遠了,我才發現地上遺落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拾起來,看清上面的字——天樞。
6
蘇檀兒的貓後來在崔府後花園的樹洞裡找到,已經僵直了。
養了這麼久又是她母親留下的念想。
為何要為了人心的彎彎繞繞,讓它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呢?
蘇檀兒哀思過度,生了好大一場病,久不見好。
我的婚期整整推遲了一年。
恰逢禮部侍郎嫁女,滿京城的官眷前去賀喜。
我隨母親入席,聽見鄰桌几個婦人竊竊私語。
「那不是賀家姑娘?都快二十了吧,崔家那頭還沒動靜呢。」
「可不是,拖了三年,再拖下去可真成老姑娘了。」
母親在桌下攥緊了我的手。
「依我看,賀姑娘也是可憐。那蘇檀兒住在崔府,跟崔家公子日日相對,誰知道背地裡成沒成事?說不定孩子都揣上了,賀姑娘還沒進門呢,庶長子倒先落了地。」
滿桌鬨笑。
屏風猛然被推倒,蘇檀兒站了起來,淚流滿面。
「你們怎麼能這樣說,我與表哥清清白白,從未有過逾矩之事!」
她哭得梨花帶雨,捂著臉跑了出去。
崔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當眾斥責那幾個婦人。
「諸位慎言,我表妹孤身寄居崔府,無父母庇護,你們這般編排,與刀人何異?」
滿座皆靜。
他環顧四周,一字一頓。
「我崔昱在此立誓,定要為表妹尋一門穩妥可靠的夫家,否則絕不成婚。」
「唯有如此,方能對得起早逝的姨母!」
賓客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我,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同情。
那天回家後,我坐在銅鏡前想了很久。
匣子裡的荷包始終沒有繡完最後一針,大約以後也不會繡了。
三年來,我從未做錯一件事,卻成了滿京城茶餘飯後的笑談。
蘇檀兒明明處處算計,卻因崔昱擋在面前。
便永遠是那個「可憐的表妹」。
我抬頭對上鏡中人的視線,撫了撫自己的鬢髮。
父親唯一的用處便是給了我這副皮囊,冰肌玉骨,琬琰之姿。
我從妝奩中取出那枚印章握在掌心。
天樞,北斗之首,眾星所拱。
這條青雲路既已擺在眼前,為何不試上一試呢?
我合上匣子對逢春道:「信都燒了吧,這些首飾送還崔府。
」
7
三個月時間轉瞬即逝。
入宮那日天高氣爽,紅葉初染。
我換上淡青色的衣裳,對鏡貼了花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