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燈熄滅後,我不愛你了_第 10 章 離開輪椅的那天是三月末

長燈熄滅後,我不愛你了發布時間:2026-08-13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10 章

離開輪椅的那天是三月末。

蘇黎世的積雪消融了大半,利馬特河的水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到。

陸珩舟在旁邊看著我從病床邊站起來,雙腳落地,膝蓋微微彎曲,承受住了全身的重量。

柺杖撐了一下,又放開了。

我自己站著。

“可以,很穩。”

陸珩舟在病歷上打了個勾,把筆別回口袋裡,抬頭看我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

“鬱女士,恭喜你,你可以走路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站在地面上,實實在在的。

三年沒有這個感覺了。

上一次我自己站起來走路,是去道觀給岑時宴續燈的那個初一。那一天走到偏門的時候我看到了他和溫若。

那是最後一次。

也是重新開始的第一次。

“復健還要繼續,每週三次,至少再堅持三個月。之後定期複查就行。”

“好。”

柏邵嶸開車來接我出院。

他在車上遞給我一份檔案。

“斯圖加特教堂改建方案終審通過了。甲方點名要你做駐場設計師。”

我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是效果圖,穹頂的光影設計和實際空間完美吻合,彩窗的光線在新的結構框架裡被重新分配,舊的骨架與新的空間彼此咬合,像一座建築在時間的斷層裡完成了自我修復。

“這是你目前為止最好的作品,”柏邵嶸說,“比你那個獲獎的畢業設計還好。”

“因為那個畢業設計是在紙上畫的。這個是真的要落地的。”

他發動車子,駛上通往事務所的那條林蔭路。

樹上的新葉剛冒出來,嫩綠色淺淺一層,風吹過去沙沙響。

“你有沒有想過,你以後的路大概會是什麼樣的?”

“做設計。”

“就這樣?”

“就這樣。”

他沒再問了。

到了事務所,助理把一摞信件放到我桌上。

最上面一封是從國內寄來的,沒有寫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個地址——我以前住的那套一室一廳的地址。

我拆開,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岑時宴的字跡。

“這是你這些年的設計版權收益,應該歸你的部分。律師核算過了,如有出入你讓你的律師聯絡我的律師。”

“膝蓋好好養。”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挽留。

甚至沒有簽名。

我把銀行卡和紙條一起放進了抽屜裡。

然後開啟電腦,繼續調教堂的施工圖。

兩個月後,我在斯圖加特的教堂工地上第一次獨自登上了腳手架。

柺杖留在了地面上。

膝蓋有一點酸,但撐得住。

我站在穹頂下方,仰頭看陽光穿過彩窗落下來的時候,光影和我在圖紙上畫的分毫不差。

舊的骨架還在,但空間已經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回到蘇黎世的公寓,窗臺上的鈴蘭開了第二茬。

我把花瓶裡的水換了,手機響了。

不是岑時宴,是阿茹。

她已經從岑家辭職了,在我出院之後我給她在蘇黎世找了一份家政工作,離我的公寓不遠。

“太太,有件事猶豫了很久還是跟您說一聲。”

“你說。”

“先生的公司最近緩過來了,接了幾個小專案在慢慢恢復。但是——他把那套大平層賣了,搬回了你們以前住的那個一室一廳。”

我沉默了一下。

那個一室一廳,是我們最窮的時候住的地方。

他買大平層之後我不願意搬,一個人在那裡住了好幾年。

後來他給我買了現在的房子,那套一室一廳就空了下來。

現在他賣了大房子搬回去,用那個地址給我寄信。

“還有一件事,”阿茹的聲音小了一些,“溫若之前被辭退之後,在網上發了一篇長文控訴岑先生,說他利用職務之便跟她發展不正當關係,還暗示他抄襲您的設計成果。”

“文章傳得很廣,但岑先生沒有回應,一個字都沒有。”

“後來有人挖出來溫若以前在另外兩家公司也做過類似的事——找到有一定地位的男性高管,靠討好上位,事發後就反咬一口。這次被扒得很徹底,她自己的社交賬號全部登出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蘇黎世的夜空。

“他為什麼不回應?”

“阿茹不知道。但先生跟我辭職那天說了一句話,他說——“該她受的委屈,我替她受。””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放在窗臺上。

鈴蘭的花瓣在夜風裡輕輕顫動。

岑時宴終於明白了,但太晚了。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因為無法修復,而是修好的東西和原來的已經不一樣了。

就像我的膝蓋。

能走了,但下雨天還是會隱隱發酸。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柏邵嶸發來的。

“明天教堂的竣工儀式你來嗎?甲方特意邀請了幾個歐洲的建築雜誌做報道。”

我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字。

“來。”

第二天,我穿著平底鞋站在斯圖加特教堂的穹頂下,接受了職業生涯中第一次以建築師身份出席的竣工剪綵。

記者問我這座教堂的設計靈感來源。

我說:來源於一次告別。

舊的結構沒有被拆除,而是被保留了下來。

新的空間從舊的骨架裡生長出來,光從曾經破碎的地方照進來。

記者又問,您最近有什麼新的計劃?

“有,”我說,“我打算做一個關於公共康復空間的專案,給那些因為各種原因喪失行動能力的人,設計一個可以重新學會走路的地方。”

柏邵嶸站在人群后面,舉著咖啡杯衝我比了個大拇指。

儀式結束後我一個人在教堂裡坐了一會兒。

光從彩窗裡照下來,落在我的膝蓋上,暖融融的。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

沒有柺杖,沒有輪椅。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推開教堂的大門時,春天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

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一個低啞的聲音。

“晚晚。”

是岑時宴。

我不知道他怎麼拿到了我的新號碼,但也不意外。

他從來就是一個有能力找到任何人的人。只是從前他把這份能力用在了錯誤的地方。

“恭喜你,我看到新聞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但尾音微微發顫。

“你終於站起來了。”

我站在教堂的臺階上,看著廣場上的鴿子撲稜著翅膀飛起來。

“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

然後他說:“鬱時晚,你以後的路,自己好好走。”

我把這句話聽完整了,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苦澀。

只是一種很輕很輕的釋然。

“你也是,岑時宴。”

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一步一步走下教堂的臺階。

陽光很好,風很輕,腳下的石板路被太陽曬得微溫。

我走進了春天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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