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燈熄滅後,我不愛你了_第 8 章 手術安排在三周後
第 8 章
手術安排在三週後。
這三週裡我和柏邵嶸去了一趟斯圖加特,實地勘察了那座待改建的教堂。
教堂建於十八世紀,內部結構還儲存著哥特式的拱頂骨架,陽光透過殘存的彩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色塊。
我坐在輪椅上仰頭看那些拱頂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當年的畢業設計——那個讓我拿到國際金獎的作品,核心概念就是在舊建築的骨架上生長出新的空間。
彼時我和岑時宴剛在一起,他每天下課來設計教室接我,坐在旁邊看我畫圖,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他會說,晚晚你畫的線條真好看。
多簡單的一句話。
但夠了。
後來我的線條變成了他的資產、他的人情、他送給溫若的敲門磚。
好看不好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好不好用。
回到蘇黎世的第二天,律師打來電話。
“鬱女士,岑先生那邊回函了,他同意簽署離婚協議,但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求面籤。就是你們兩個人當面簽字,不接受遠端。”
我捏著手機想了三秒鐘。
“可以。簽完字之後,協議當場生效?”
“是的,雙方簽字後原件寄回國內法院備案就行。”
“讓他來蘇黎世籤。”
“他本來就提出了要來蘇黎世。他說......”律師的語氣有些微妙,“他說籤之前想跟你談一次。”
“談什麼?”
“他沒說。”
我掛了電話,給柏邵嶸發了條訊息,告訴他簽字時間定在手術前一天。
柏邵嶸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補了一條:要不要我在場?
我說不用。
他說:我還是在門外等著吧。
手術前一天,蘇黎世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簽字地點約在事務所的會議室,下午三點。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把離婚協議擺在桌面上,兩份,兩支筆。
窗外的雪片大得像棉絮,無聲地往下落。
三點整,岑時宴推門進來。
他比上次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變得明顯了,但衣著整潔,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他看起來又恢復了那個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岑時宴。
唯獨眼底的血絲出賣了他。
“坐吧。”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協議書上,沒有立刻拿起來。
“晚晚——”
“如果你叫我名字是為了敘舊,我們可以省掉這個環節。”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好。那我直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沉香木平安符。
我的目光釘在上面。
那是我摘下來放在道觀燈盞旁的那枚。
“知客說你走的時候把它留下了。我去取回來了。”
“那不是你的東西。”
“這枚是你的,當年道長給你的,我知道。我來還給你。”
他把平安符往我這邊推了推。
“溫若那枚我已經要回來了。送出去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把你拿命換來的東西隨便給別人。”
我看著那枚木雕符,沉香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深沉的油潤光澤。
三年前它貼著我的皮膚,被我的體溫焐熱過無數個日夜。
如今它被放在一張談判桌上,旁邊躺著兩份離婚協議。
“這三年的事,我一件一件想過了。”
岑時宴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著什麼。
“你說膝蓋疼的時候,我說吃止疼藥。你的手稿被溫若拿走,我覺得理所當然。你每個月爬山去續燈,我一次都沒陪過。甚至——你在那枚平安符上刻了“時宴平安”四個字,我都沒有仔細看過。”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發現了平安符上的刻字。
那是我在繫上它的第一天,偷偷找工匠刻上去的。
很小的字,藏在木雕背面的紋路縫隙裡,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到。
我戴了三年他沒看到,溫若戴了幾天他也不會看到。
最終是在他拿回去之後,對著燈光翻來覆去地檢查時,才發現了那四個字。
“我不是來跟你討價還價的,”他說,“這份協議上的條款我都看了,你沒有要我任何財產,只要了你自己的設計版權。我全部同意。”
他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
名字寫到第二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不是猶豫。
而是筆尖出了墨團,在紙面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他皺了皺眉,換了另一支筆,重新籤。
岑時宴。
三個字,工工整整。
然後他把協議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簽了自己的名字。
鬱時晚。
兩份都簽完,各自留一份。
他把屬於他的那份摺好放進口袋裡,動作很慢。
“晚晚,最後一件事。”
“明天你的手術,我能不能留下來?不進手術室,就在外面等。”
我拿起桌上那枚平安符,放在他面前。
“不能。這個你也拿走。”
“這是當年道長給你的——”
“你把它送給了溫若的那天,它就已經不是我的了。它是你的,你拿去送誰、給誰、丟哪兒都行。但不要再還給我。”
“還回來的東西,跟拿走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著那枚被推回來的平安符,手指碰了碰木面上那四個小字。
時宴平安。
很久,他把它攥進了掌心,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
我坐在輪椅上,正在把簽完字的協議收進檔案袋裡。
“鬱時晚。”
我抬頭看他。
他站在門框邊,雪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把他半邊臉映得慘白。
“你以後的膝蓋......會好嗎?”
“跟你沒關係了。”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柏邵嶸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推開門探頭看了我一眼。
“簽了?”
“簽了。”
“你還好嗎?”
我把檔案袋放進包裡,拉好拉鍊。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