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賒侯門舊夢,且枕江南春風_第 10 章 車隊行至城郊十里亭時
第 10 章
車隊行至城郊十里亭時,因為前面有一隊流民擋了路,馬車暫時停了下來。
我掀開窗簾,漫不經心地往外看去。
在路邊一個賣陽春麵的破棚子底下,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蕭卿墨。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滿臉胡茬,正彎著腰,費力地幫麵攤老闆搬運一袋沉甸甸的麵粉。
曾經拿慣了紫毫筆的手,此刻佈滿了凍瘡和裂口。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視線恰好與我在半空中交匯。
我看到他渾身一震,手裡的麵粉袋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白色的粉塵。
“你瞎了眼嗎!麵粉撒了你賠得起嗎!”
麵攤老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破口大罵。
蕭卿墨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死死盯著我的馬車,嘴唇顫抖著,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兩步,試圖靠近馬車。
“站住!”
兩名衛家護衛立刻拔出腰間的佩刀,刀背狠狠砸在他的膝蓋彎上。
蕭卿墨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
泥漿濺了他一身,他卻依然固執地抬著頭,用一種極其絕望和悔恨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里,有太多他來不及說的話。
但我連聽的興趣都沒有。
我靜靜地看著他,就像在看路邊一塊絆腳的石頭。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放下了窗簾,將他的視線徹底隔絕在外。
“走吧。”我對著外面的車伕吩咐道。
“是,小姐。”
馬鞭揚起,車輪滾滾向前,將那個跪在泥水裡的男人,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車廂裡,雲苓氣憤地哼了一聲。
“小姐,您剛才就該讓人打他一頓出出氣!”
我笑著搖了搖頭。
“為了那種人髒了手,不值得。”
“有些懲罰,比捱打要痛苦一萬倍。”
對於蕭卿墨來說,最大的懲罰,就是讓他親眼看著我離開他之後,過得有多好。
讓他帶著對過去那段奢靡生活的渴望,在最底層爛泥裡掙扎,在一日三餐的奔波中,慢慢耗盡生命。
這才是真正的鈍刀子割肉。
離開京城後,我們一路南下。
江南的水鄉,溫婉而秀麗。
衛家的府邸坐落在蘇州城最繁華的地段,爹孃早早地等在門外。
看到我的那一刻,娘抱著我哭成了淚人。
“我的心肝兒啊,你受苦了......”
我反抱住她,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但那是開心的眼淚。
“娘,我不苦。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在江南的日子,我接手了衛家的幾處產業。
我發現自己其實很有經商的天賦,曾經為了侯府學著看賬本的本事,如今全用在了自家的生意上。
不到兩年,我便成了江南商界赫赫有名的“衛娘子”。
再也沒有人敢輕視我,也沒有人敢用“市儈”來形容我。
偶爾,京城那邊也會傳來一些訊息。
聽說江霽雪那個老鹽商的正妻手段毒辣,將江霽雪發賣進了一個下等窯子,沒過半年就染了髒病死了。
聽說蕭卿墨在碼頭扛大包,因為偷懶被打斷了腿,如今只能在街頭乞討為生。
每當聽到這些,我也只是淡淡一笑,轉身繼續撥弄手裡的算盤。
那些人,那些事,就像是一場荒唐的噩夢,早就被江南溫暖的春風吹散了。
某天傍晚,我站在商行的二樓,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穿梭不息的船隻。
夕陽的餘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衛辭晏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茶。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
我接過茶盞,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微微一笑。
“看這人間煙火,真好。”
人生路遠,有些人,早就該死在昨日了。
而我,正在通往更廣闊的天地,步履不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