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春色_第5章 好
「好。」
風過花圃,姚黃輕輕晃了一下。我低頭看著它金燦燦的花瓣,嘴角彎了彎。
我哪懂什麼風水,不過是學了些皮毛罷了。
應付這些天黃貴胄,綽綽有餘。
10
我在端王府又住了半個月。
日子倒不算難過。
端王還用得著我,吃穿用度雖不金貴,但也沒人剋扣。
只是我每日照舊穿得灰撲撲的,木簪挽頭,臉也不洗。
入夏之後天熱,我硬撐著不洗澡不洗頭,老遠就能聞到一股酸餿味。
張管事委婉地提過兩次,說讓丫鬟服侍我換洗,我一本正經地搖頭:「算命的說我五行裡水太多,這輩子少碰水為妙。一個月洗一回就夠了。」
張管事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咽回去,轉身走了。
端王妃召見了我兩次,端王召見了一次。
每次我都站在下風口,微微欠著身子。
說了不到三句話,便擺手讓我退下。
我低頭退出來,聞了聞自己袖口的味道,很滿意。
隨我進府的兩個丫鬟,經過一個月的調養,身上傷已經好了七八成。
她們原以為跟在我身邊,去了王家便能吃香喝辣,卻不料,捱打捱餓,差點性命都不保。
我為了救她們,還送出去千畝地的莊園,恨王家入骨。
白天我在花圃,她們就在小院裡偷練彈弓。
兩個人各練各的,一個瞄貼在牆上的芝麻大的圓圈,一個瞄準桌上的花葉。
射得又穩又好。
11
轉眼到了端王妃辦賞花宴的日子。
滿京城有頭臉的貴婦小姐來了大半,一進花圃便是一連串的驚呼。
墨蘭的香、綠萼的翠、趙粉的豔,層層疊疊鋪了滿園,比宮中御花園也不差什麼。
端王妃坐在花圃中央的涼亭裡,含笑聽著眾人的恭維,面上矜持,眼角的紋路卻舒展開來。
然後,有人注意到了那株姚黃。
用鋼條從四面固定著,四根柱子打入地下一尺深,上面還覆了一層薄紗。
再不懂花的人也知道這東西金貴。
眾人圍上去七嘴八舌,端王妃淡笑著解釋:「聽花匠說,這是花圃裡的花中之王。開得格外豔,便格外矜貴些。」
眾人紛紛點頭,嘴上說著「王妃府上竟然開出了花王」的好聽話。
然後有人問:「那位花匠何在?我們想見見。能養出這般奇景的,想必是位高人。」
我被人引出來的時候,滿園貴婦小姐看我的眼神比看花還新鮮。
灰布衣裳,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指甲縫裡還嵌著泥。
我站在一叢芍藥旁邊行禮,隔著三步遠,前排的幾位夫人已經不露痕跡地往後挪了半步。
「徐姑娘果然......不同凡響。」
「姑娘這一手養花的本事,是從哪兒學的?」
「我府上也有幾株蘭花蔫了,姑娘可願意過府瞧瞧?」
我沒接,先把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才開口:「各位夫人抬愛。只是我與定北侯府有舊怨,幸得端王府庇護才安穩度日。若要去別府養花,務必護我周全。否則,我不敢出門。」
這話一齣,滿園寂靜了一瞬。
定北侯府,就是王家。
在座沒人不知道。
一位圓臉的夫人忍不住了:「徐姑娘與定北侯府,有何舊怨?」
我便說了。
添油加醋地說。
說王家如何把我從鄉下誆回來,到進門就把我關進下人房。
連頓熱飯都不給吃,逼我替王沅沅頂缸做妾。
還說王夫人如何罵我「鄉下野種」,到王崧如何揚言打斷我的腿。
每一句都是實話,只不過語氣裡多加了三分委屈、兩分悽楚。
說完,我低下頭,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有人小聲嘀咕:「還真別說,這位徐姑娘眉眼之間,跟定北侯夫人有幾分像呢。」
我立刻抬頭,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我絕不可能是王家的女兒。他們若真是我親生父母,怎會為了一個假千金這樣糟踐親骨肉?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拎不清的蠢人?」
頓了頓,我又補了一句:「我看他們就是看我好欺負,又有種花的本事,隨手抓來頂缸罷了。」
滿園女眷面面相覷。
有搖頭的,有嘆氣的,有拿帕子按嘴角幸災樂禍的。
王沅沅在京城貴女圈裡經營多年的好名聲,今天算是徹底碎了。
人都還沒嫁進寧王府,假千金、頂缸、換親這些話已經明明白白擺上了檯面。
更別提王崧那句「給端王做妾是你的福分」,被我在幾個關鍵節點重複了三次,在場的夫人小姐們記性都好得很。
「又蠢又壞。」
「為了自己的女兒不受糟踐,就糟踐別人的閨女。有求於人,就得有求人的態度。太不拎不清了。」
「那個王沅沅,我從前就覺得她假得很。」
這些聲音,足夠傳到角落裡坐著的寧王妃耳中。
寧王妃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涼亭另一側,目光在我和王家女眷空著的席位之間來回移了移,嘴角彎了彎。
賞花宴散場的時候,她起身走到我跟前。
「我府上也有幾株花總是養不好,可否請姑娘來我府上看看?」
「寧王府?」
「嗯。」她笑著說,「我會派人保護你,有我一日,絕不讓王家的人動你一根手指。」
風過花圃,姚黃微微晃動。
不遠處有端王妃若有若無瞥過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