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挫折教育養大的省狀元,後來再沒回過家_第13章 13交換項目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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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專案那年,我二十一歲。
飛機落地法蘭克福的時候是凌晨五點。
天還沒亮,航站樓玻璃窗外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
我一個人拖著兩個行李箱走出到達口。
在機場大廳的座椅上坐了兩個小時等第一班火車。
四月的德國還很冷,風從自動門縫隙裡鑽進來。
我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又繞了一圈。
火車穿過田野和森林,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大片大片的綠色。
我靠在椅背上,包裡裝著林校長塞給我的信封。
裡面是專案資助證明和一張手寫紙條:“到了報平安。”
我在明斯特下了車。
這座小城安靜得不像話,街道上幾乎看不見人。
只有騎腳踏車的學生從身邊經過,鈴聲叮鈴叮鈴。
公寓是一棟老房子,外牆爬滿常春藤。
三樓的單間不大,但窗戶朝南,推開就能看見遠處教堂的尖頂。
去了研究所報到,導師是個頭髮花白的德國人。
語速很快但發音清晰,跟我聊了整整兩個小時的專案計劃。
第一個月結束的時候,導師發了一封郵件給我。
大意是“你的效率比我預期的快”。
我把那封郵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截了圖存進相簿裡。
日子慢慢有了節奏。
早上七點起,走路十五分鐘去研究所。
中午在食堂吃塊披薩,下午繼續做實驗,傍晚下班後沿著運河走回家。
五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我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沒落。
運河邊的草地上坐滿了人,有人曬太陽,有人彈吉他,有人舉著啤酒瓶碰杯。
我沿著河邊慢慢走,水面上映著碎金色的光。
白鵝排著隊游過來,伸著脖子等麵包屑。
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從包裡掏出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訊息提醒。
以前我總怕手機響。
怕螢幕亮起來是我媽尖利的聲音,怕“你什麼態度”從聽筒裡炸出來。
怕我爸那句“你能有什麼出息”懸在頭頂像把刀。
可是在這座小城裡,手機安靜得像塊石頭。
偶爾震幾下,是妹妹發來的照片。
枇杷樹開花了,或者媽媽做了排骨拍了張特寫。
我掃一眼,回個表情,然後鎖屏放回口袋。
不疼了,也不怕了,就稀鬆平常地放著。
那段時間我手機裡存了很多照片。
下雨天教堂尖頂蒙在霧氣裡,秋天梧桐葉鋪滿整條街。
聖誕市場的小木屋亮著暖黃的光。
我有時發幾張給劉琳,她說想攢錢來歐洲找我吃披薩。
我說等你來。
聖誕節的時候專案組放假,我一個人去了慕尼黑。
火車穿過巴伐利亞的雪原,窗外白茫茫一片。
我看著那片乾淨的白色想起哈爾濱的冬天。
想起凌晨三點從二樓滑下去的那個晚上。
八年前的雪落在同一個緯度上,落在另一個國家的窗臺上。
但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已經跟當年那個用碎布片裹著膝蓋哭的小女孩隔了好遠。
好遠,遠到我快想不起來那種疼了。
我在慕尼黑的廣場上買了個熱紅酒,站在大雪裡看聖誕樹上的燈。
旁邊有個金髮的小女孩扯著她媽媽的手要喝熱巧克力。
媽媽蹲下來給她系圍巾,動作熟練又溫柔。
我看著她們,心裡很平靜。
沒什麼酸楚,也沒羨慕,就遠遠看著,像看一幅畫。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校長的祝福。
“聖誕快樂。論文二審小修,基本沒問題。”
我在廣場上站了很久,雪落在肩膀上也沒拍。
頭頂的燈串把雪片照得透亮,一小片一小片地飄下來。
安靜的,不慌不忙的。
入夏的時候專案接近尾聲。
組會後導師單獨叫住我,遞過一杯咖啡。
“沈,有沒有考慮過繼續讀博?如果你願意,這個專案可以延續。”
我接住那杯咖啡,紙杯燙著掌心。
像那年林校長推過來的第一杯溫水,像師哥接給我的熱水。
我說我會認真考慮。
回國航班是七月中旬。
飛機升空的時候我靠在舷窗邊往下看。
萊茵河變成一條銀色的細線彎彎曲曲穿過綠色大地。
越來越細越來越遠。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不是離別。
是傍晚運河邊的長椅、麵包房飄出來的香味、淋著雪亮著燈的聖誕樹。
還有我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乾乾淨淨的路。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膝蓋上。
我睜開眼,看見窗外一片開闊的藍天。
往前飛,底下是海,再往前是大陸。
再往前是我選的、我建的、我穩穩站著的那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