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聖旨落下時,我全家聽見我在心裡挑陪葬品_第8章 二哥裹着羊皮襖
二哥裹著羊皮襖,正指揮人把藥材分箱。他看見我,揮著手跑過來,腳下一滑,整個人坐進雪裡。
我沒扶他。
「二哥,你不是說自己跑腿跑得很穩嗎?」
他撐著地爬起來,嘴硬:「我這是給北境的土地行禮。」
旁邊幾個小孩笑起來。
二哥也不惱,摸出一把糖塊,挨個塞進他們手裡。他曬黑了些,笑起來倒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大哥帶著禁軍在糧車旁點數。他做事一向仔細,米袋上的封條、藥箱裡的賬冊,都要親手核過。一個兵士跑來報,說後頭有輛車少了一袋棉被。
大哥臉色一沉,二話不說就去查。
我以為他要發火,跟過去時卻看見他在一輛破板車上找到了那袋棉被。車旁站著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手凍得通紅,正把棉被往自己懷裡藏。
少年看見我們,撲通一聲跪下:「我娘病了,我只拿一床,等我掙了銀子一定還。」
大哥沉默片刻,把那袋棉被從他懷裡抽出來。
少年臉白了。
大哥卻把棉被重新裹在他身上,又叫來軍醫。
「先帶他去看他娘。」
少年愣住,眼淚一下砸到雪裡。
二哥從旁邊湊過來,小聲說:「大哥,你這回怎麼不講規矩了?」
大哥瞥他一眼:「賬上怎麼記,等他娘吃上藥再說。這床被子記在我名下,回頭從我的俸銀里扣。」
我抱著手臂站在旁邊,鼻尖被風吹得發酸。
【我大哥果然是全家最會說人話的。】
大哥耳朵一紅,扭頭就走。
陸承野在不遠處看著,唇邊有一點很淡的笑。
糧發到第三日,白水渡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太子。
不,他現在已經不是太子了。
皇帝廢了他的儲位,給他改封為安王,命他去皇陵守靈。可他沒有去,反而帶著幾個隨從來到渡口。
二哥第一反應是把鐵鍋往身後藏。
我問他:「你帶鐵鍋做什麼?」
「習慣了。」
安王比從前消瘦許多,錦衣外頭罩著一件灰斗篷。他沒有擺架子,走到糧棚前,先看見了那一鍋冒著白氣的粥。
他站在粥棚外,手指凍得發白,才對陸承野說:「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陸承野沒有接話。
安王苦笑一下,從懷裡拿出一隻木匣。
「我母后被押走前,讓人把這個交給我。她說若有一天我落到這步,就開啟看看。」
木匣裡是一疊密信。
安王把信遞給我爸。
「韓家這些年收買的人、藏起來的賬,還有幾個沒被查到的私倉,都在裡面。」他說,「我早該知道。我只是一直覺得,母后做什麼都是為了我。」
我爸翻著信,神色一點點凝重。
安王看向河對岸的災民,聲音很低:「我不求誰原諒。皇陵我會去,信也會交。可白水渡的糧,別斷。」
二哥抱著鐵鍋,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沒有替他開口。
有些賬得自己去還,有些路也得自己走。
陸承野只說:「你帶來的東西,會有人核實。」
安王點頭,轉身要走。
那位先前領到棉被的少年忽然從棚裡跑出來,塞給他一塊還熱著的餅。
「你沒吃飯吧?」
安王怔住。
少年撓撓頭:「你臉色比我娘還難看。」
二哥噗嗤一聲笑了。
安王拿著那塊餅,眼圈漸漸紅了。他沒有再說話,只把斗篷拉緊,沿著河堤慢慢走遠。
風吹起他的衣角,很快便被來往的糧車遮住。
五日後,北境的糧道徹底打通。
第一批棉衣和藥材送進青石關,守將派人送來一封厚厚的謝信。信裡沒說什麼漂亮話,只夾著一片被雪壓平的松針,和一句「城還守得住」。
我把松針放在掌心,遞給陸承野。
他看了很久。
「高興嗎?」我問。
他點頭。
「那就笑一下。」
陸承野看我:「本王笑得不好看。」
「胡說。你笑一下,白水渡能少結三寸冰。」
他終於笑了。
河面依舊結著冰,岸邊的風也沒小一點,可我覺得眼前亮堂得很。
那天晚上,大家圍著火盆吃烤魚。富貴被放在火盆旁,龜殼烤得暖烘烘的,竟然自己爬到了陸承野靴邊。
陸承野低頭看它。
富貴毫不客氣地踩上他的靴面。
二哥拍腿大笑:「富貴認可你了!」
我媽把一串烤得正好的魚遞給陸承野:「它一般只踩自家人。」
陸承野接過魚,安靜了片刻。
他看向我,眼底映著火光。
我低頭咬魚,裝作沒看見。
【別看了,再看魚要烤焦。】
他很輕地應了一聲:「好。」
11.
春天來得比預想早。
皇后和韓崇的案子塵埃落定,皇帝下旨徹查各地糧倉,罷免了一大批屍位素餐的官員。陸承野沒有接太子之位,他說自己只管北境和糧道,朝堂上坐著太多人,已經夠擠了。
皇帝罵他沒出息,罵完又把京畿巡防的權柄交給他。
陸承野接了,回來時臉色很不好。
我問:「陛下又訓你了?」
「嗯。」
「那你罵回去了嗎?」
「沒有。」
「你怎麼這麼能忍?」
他看著我:「他是陛下。」
我還沒來得及在心裡罵一句,陸承野便補充道:「不過我在心裡罵了。」
我愣了愣,笑得差點從鞦韆上掉下來。
他伸手扶住鞦韆繩,耳朵有些紅。
「王妃教得好。」
春日的唐家後院又恢復了從前的樣子。我媽在廊下曬果脯,我爸抱著一本新賬冊,邊走邊看;大哥難得休沐,靠在樹下睡著了;二哥蹲在龜缸邊,認真給富貴畫肖像,畫出來像一塊長腳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