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驚春

我臨終前，裴澈罷朝三日，不眠不休守侯左右，幾度哽咽失聲。

「朕允你，此生絕不再立新後。」

我問他預備如何處置行刺我的人，他微松握著我的手。

「到底是皇貴妃親眷，朕不忍見她傷懷。」

我以為裴澈君奪臣妻已夠荒唐。

沒想到柳意歡的前夫當眾刺刀我，他也愛屋及烏不肯降罪。

再睜眼，我重回十六歲賞花宴。

皇后姑母讓我從諸位皇子中挑選夫婿。

我收回遞向裴澈的香囊，搖了搖頭。

「姑母，臣女的意中人並不在場。」

1

姑母向來神色合宜的面龐，微微僵滯一瞬。

「三位皇子，皆人中龍鳳，嘉懿可要看仔細了。」

雖這般說，她不著痕跡瞥了裴澈一眼，提醒我。

她生下敬文公主後傷了根本，難再有孕。

陛下憂慮中宮無子，秘密允諾姑母。

可挑一位皇子記在名下，做儲君培養。

她中意無生母無母族的裴澈。

卻擔心母子情份淡薄。

希望我嫁給裴澈，加深牽絆。

我只好低下頭，假裝未看見她的暗示。

「臣女心意已決。」

耳畔響起眾人竊竊私議。

他們倒不知賜婚深意，只是好奇。

我看著分明屬意裴澈，為何驟然改口。

裴澈似乎未受流言影響。

他從容坐回座上，笑意溫潤，頗有風度地朝我遙遙舉杯。

只是目光落上我收回的香囊，微不可察蹙了蹙眉。

眉眼閃過一縷受傷和不解。

2

姑母說事關我的終身大事，要仔細考量。

便草草揭過此事。

散席後，她將我召到中宮，遣散宮人，不復往日迂迴，開門見山。

「本宮以為，你會將香囊給澈兒。」

我垂下眼瞼避開她如炬目光，不知如何告訴她。

前世的確如此。

我成了裴澈的皇子妃、太子妃，乃至皇后。

可執掌鳳印僅兩年，我便橫死宮中。

我臨終前，裴澈罷朝三日，坐在榻邊，握著我毫無血色的手。

「朕允你，此生絕不再立新後。」

比起死後哀榮，我有更關心的事。

可小腹的疼痛模糊了嗓音，我幾次開口，勉強問他。

預備如何處置行刺我的人。

裴澈微松握著我的手。

「到底是皇貴妃親眷，朕不忍見她傷懷。」

任誰也想不到。

為了柳意歡，裴澈竟打算放過刺刀一國皇后的逆賊。

我卻不覺意外。

這並非他頭一回為柳意歡肆意妄為。

裴澈登基後半年，宴請全京官員及家眷，共賀萬壽節。

宴會甫畢，尚杯盞狼藉，裴澈就迫不及待告訴我。

他看上今日赴宴的丞相夫人柳意歡，希望我幫他。

「朕見了她，才知什麼叫一見傾心，情難自抑。

「她明媚恣意，天真單純，不似你，古板無趣，滿腦算計。」

滿腦算計嗎?

明明從前他為朝政煩憂，我秉燭夜讀，建言獻策。

他說有我籌謀，乃他之幸。

成為太子那天。

裴澈帶我攀簷越脊，指著夜空七星連珠。

許諾為我空置後宮，共治天下。

位居中宮，我不會真妄圖一生一世一雙人。

卻無法容忍裴澈所言。

他要我即刻下旨，宣柳意歡明日覲見。

他會尋個宮女送回丞相府。

丞相左晟為人怯懦，發現妻子被換，定不敢聲張。

君奪臣妻，太過荒唐。

我哪裡肯應，素衣脫簪，長跪階下。

時值暮冬，早開的兩三朵玉蘭閃耀凇輝。

我並不覺得冷，只希望裴澈改主意。

未曾注意浸溼裙袂的並非積雪，而是身??湧出的血。

那夜，我剛得知自己有孕，就失去了孩子。

3

痛失孩子，令裴澈陡然清醒。

他紅著眼眶解釋，先前皆為醉酒後胡話。

他戒了每日小酌，不沾滴酒，一心照顧臥床的我。

我本以為。

此事已隨未能出世的孩子，杳然遠逝。

可按規矩。

中宮有恙，命婦當輪流入宮侍疾。

我明明下令免了柳意歡侍奉，不知為何。

她仍進了宮，還同裴澈打上照面。

裴澈驟然凝住漫不經心的目光，眼底深處倏地燃燒狂熱痴迷的火焰。

我心知不妙，待裴澈離開，即刻命心腹宮女帶柳意歡出宮。

裴澈卻早已趕到宮門，遣散侍衛。

堂堂天子似小卒親守宮門，攔下她們。

他命我的心腹宮女扮作柳意歡，回丞相府。

又將柳意歡藏進養心殿，不離他左右。

訊息傳來，我拖著病體求裴澈收回成命。

他雖肯見我，卻只垂下眼睛，漠然看著跪地勸諫的我。

冷淡而固執地一味重複。

「皇后，就讓朕任性這一回。」

這並非單純的任性。

身為帝王，裴澈君奪臣妻，踐踏宮女，荒唐昏聵。

為人夫君，裴澈數次背棄對我的誓言。

小產後的寒意姍姍蔓延全身，我忽然疲憊至極。

「皇上若執意如此，臣妾自請廢后。」

縱使裴澈極力繃住神情，他仍無意識地掐住食指指節。

這是他失措時慣常做的動作。

他默立半晌，長嘆一聲，扶著我起身。

「朕與你多年情分，絕不會動搖你的後位。」

4

話雖如此，裴澈卻不肯放棄柳意歡。

「朕不會冊封她，此事只有我們三人知曉，有何不可?」

我同他爭執數日，不得不同意了。

一來，裴澈亮出提前備好的，我父親辦差的疏漏。

我若執意迕逆他，他便要小事化大，牽連整個蘭陵蕭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