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驚春_第5章 中宮既在
「中宮既在,皇貴妃之位當虛懸。」
只因這諫言,春風得意的狀元郎轉瞬淪為階下囚。
我心中五味雜陳,猶豫幾日,決定去詔獄探望嚴煦,問清楚。
他為何明知君奪臣妻的公開秘密,仍願意冒死為我發聲。
直到那時,我們才解開誤會。
思及此處,我眼中不由泛起了溼意。
嚴煦看見我眼角的淚滴,頃刻軟下語氣。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會去查明幕後主使。」
他毫不懷疑我的話,伸出手,想和年幼時一樣替我淨面。
又似想到什麼,猛然縮手,面頰微微泛紅。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原諒我......」
能輕易解開誤會,我本應高興的。
我卻覺得??口微微滯澀。
「我未曾責備過你,只是......
「沒想到能這麼快見到你。」
有些話,我本想透過書信告訴他。
我想同嚴煦再續前緣,卻也需要利用他擺脫裴澈。
嚴煦勢必會為此承受姑母的怒火。
稍有不慎,還會殃及前程與家族。
他應該深思熟慮,再做選擇。
「沒什麼要考慮的,我只要你。」
嚴煦倚著窗框看我。
他身後窗外,日光燦爛,護城河粼波閃爍,岸邊芍藥欲燃。
卻都比不上他的目光熱烈。
「我會考取功名,請陛下賜婚。
「堂堂正正讓皇后同意我們的婚事。」
12
嚴煦在京中置了宅院備考,每日都往宮中寄信。
他寫偶然一瞥的流雲,肖似比翼飛鳥。
又寫榴花欲滴,斗轉累累碩果。
寫的最多的。
是莫名來到院中,住下不走的黑身白爪貓。
我們給它取名踏雪。
嚴煦知我見貓心切。
生平頭回拿起畫筆,歪歪斜斜地畫了一沓踏雪的小像。
又捎來一根黑色長鬍須。
【我撿到踏雪的鬍鬚,民間傳說此乃好運徵兆。】
【希望所有好運都能降臨到你身上。】
我將鬍鬚珍藏在護身符內,每日佩戴。
它大抵真能帶來好運。
我同敬文公主商議的點子,均被陛下采納。
她在朝堂有了擁躉。
而自那日中宮一別,裴澈知難而退,未再糾纏。
直至這天,我遲遲沒收到嚴煦的來信。
正要去宮門打探,邁出寢殿就看見。
裴澈倚著殿門,拿著我的信,盯著信箋上嚴煦的啟封語。
【嘉懿親啟。】
字跡筆走龍蛇,舒朗飄逸,明顯出自少年之手。
聽到我的腳步聲,裴澈猛然抬起頭。
「我本想讓你冷靜幾日消消氣。
「可我聽說,你同某人每天書信往來,他還親密稱呼你為『嘉懿』。」
裴澈嗓音很輕,彷彿極力壓抑著莫名而生的怒意。
「此人是誰?」
我沒有開口。
上前從他發白的指節中抽回信,撣去看不見的穢物,才答道。
「是臣女的意中人。」
我嗓音很輕。
卻似狂風鋪天蓋地襲捲裴澈。
他踉蹌倒退幾步,幾縷黑髮自冠帽散落,狼狽地抽打著臉頰。
他卻渾然不覺,只喃喃重複著。
「意中人......」
好似在理解極為艱澀的詞藻。
裴澈紅了眼眶,渙散目光半晌才重新凝聚在我臉上。
神情似笑似哭,又似大夢初醒,一夢黃粱。
「你並非慪氣,而是真有意中人,而......那人不是我?」
13
「是的殿下,臣女同他兩情相悅已久,也收到家書,兩家父母樂見我們的好事。」
我並不知裴澈為何面色哀慟。
今生我們的交集還不算多。
只在姑母的授意下,漫步林道,對月吟詩。
眼下他也不需要透過我博得姑母的好感。
故而我聽到裴澈接下來的話,不由愣住了。
「我自十年前就對你念念不忘......你有意中人,我該如何是好?」
十年前。
我隨父母探望姑母,曾在宮中小住。
那時我年幼貪玩,曾躲過侍衛闖進冷宮,偶遇了裴澈。
他沒有生母,又不被陛下待見,飽受宮人苛待,飢寒交迫。
我不忍他過得悽苦,贈衣送飯,替他立威,還出主意。
讓囊中羞澀的他手寫百壽字,作為萬壽節賀禮,討得聖眷。
「若不是有你......我根本不可能離開那。
「你可知,你對我來說,多麼重要。」
前世,我從未聽裴澈說起這段久遠往事。
他素來驕傲,不願談及曾經的落魄,也不肯承認旁人的重要。
如今破例,他自以為定會使我動容。
可他不知。
我曾讓他得償所願,卻只落得痛失二子,華髮早逝。
「想來你的意中人不會像我一樣,數年守候你。」
裴澈嗓音顫抖。
「你若此刻仍無動於衷,我保證日後強壓對你的愛意,再不糾纏。」
說到最後,他哽咽失聲。
裴澈做皇子時隱忍,生母去世也不曾當眾落淚。
此刻卻佇立人來人往的宮道,紅著眼眶定定看我。
「你真能如此狠心嗎......」
這幅光景若落在旁人眼中,少不得給我惹來非議。
我於是輕聲打斷他。
「臣女心意已決,還望殿下踐行諾言不再糾纏。」
14
裴澈並未信守承諾。
他拙劣地模仿嚴煦,成日給我寫信。
得知我一封未看,只將信燒了漚肥。
他又求姑母早些定下婚事。
可姑母彼時正忙著同我父親書信爭執。
父親威脅她。
她若一意孤行安排我的婚事,就帶我和母親從族譜除名。
姑母不敢輕易賜婚,裴澈又不知從何查出,我的意中人是嚴煦。
竟拋卻皇子自尊與體統,多次下作地登門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