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甄氏出美人,一個美人可抵一座城池。
到了父親這一代,我們姐妹足足有十八個。
甄氏十七女,爭名奪利,工於心計。
唯有我容貌一般,身無長處。
姐姐們有手段,甄家女婿皆是各路梟雄。
就連在亂世,甄家也能屹立不倒。
如今天下歸一,新帝繼位,中宮閒置,世家虎視眈眈。
父親也不例外,連送三女入宮。
萬壽宴上,十六娘一手琵琶美妙絕倫,十七娘翩翩起舞,名動京城。
再到我時,眾人明顯沒了興致。
可偏偏,新帝選擇了我。
1.
我生於美人盛行的甄家,父輩曾因容貌斐然被先帝欽點為探花郎,風光無兩。
到了父親這輩,他吸取前人經驗,早早就廣納姬妾,生下一眾兒女。
甄家美人無數,單是女兒就共有十八位。
我在其中排行第九,生母是早些年風月場中抬回的花魁娘子。
我繼承了她的好容貌和滿身才藝,從小到大,我都是甄家女兒裡最拔尖的那一個。
琴棋書畫、詩賦弈棋,我無一不精,就連嫡母精心教養的六姐姐,都要被我壓上一頭。
那時我年紀小,心氣傲,自視甚高。
聽不進姨娘滿眼憂心的勸導,也看不懂她日漸平庸的容貌。
只滿心想著父親的誇讚,人也越發志得意滿。
直到那年,姨娘診出有孕。
那是她的第二個孩子。
大夫次次診脈,都說胎相極穩,母子平安。
姨娘日日笑著,盼著孩子落地,盼著往後在這深宅大院裡,我不必再孤身一人。
我亦滿心歡喜,等著我的弟弟或妹妹降生。
可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不過短短一刻鐘。
姨娘就因血崩,母子雙亡。
等我衝進產房時,姨娘已沒了氣息。
我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事發之後,我找到父親,大鬧一場。
「姨娘身子素來康健,胎相穩得不能再穩,怎麼可能說沒命就沒命?」
書房裡,我滿臉淚痕,哽咽著求父親做主。
「把那些產婆大夫,全都抓起來挨個審問,是意外還是害人奪命,自有分辨!」
我以為父親縱然薄情,也該有半分人心。
可他只是坐在案前,淡淡瞥我一眼。
「人死了,厚葬便是。」
不待我再求,他已冷聲開口,
「我院中姨娘數百,年年有人懷胎生子。」
「若是每個都要徹查做主,讓外人如何看我甄家?」
那日夜風寒涼,我僵硬抬頭,說不出一句話。
2.
姨娘死後,身邊伺候的下人盡數被遣散。
我打聽三日,才趕在姨娘貼身侍女阿桃離府前見了她一面。
「九姑娘...」
阿桃看到我,眼眶瞬間紅透。
「姨娘走的時候,意識都散了,嘴裡反反覆覆,還在唸著九姑娘,說還沒看著您長大,還沒能陪著您......」
一句話砸在我心口,眼淚不受控制洶湧而出。
阿桃時間不多,又有嬤嬤在門外盯著,只簡單嘮了幾句家常。
臨別時,她忽然抬頭,目光直視著我。
「姨娘生產那日,夫人身邊的嬤嬤,曾親自送來一碗助產湯藥...」
話未說完,她用力攥緊我的手。
身後嬤嬤揚聲催促,「阿桃姑娘,該走了。」
阿桃含淚,「姑娘,珍重。」
我眼睜睜看著她被嬤嬤帶走,只來得及將手中銀票匆匆塞進她的手心。
那日之後,我大病一場,昏昏沉沉躺了整月。
再醒來時,像是徹底換了一個人。
從前我撫琴,指尖流轉間婉轉動人。
如今我彈了三兩下,弦便應聲而斷。
三年過去,我的琴棋書畫,皆落於人後。
就連樣貌,也再於從前的清豔奪目。
皮膚塗黑一些,眉毛畫粗一些,唇瓣越發肥厚,混在一眾貌美姐妹之間,再無半分亮眼之處。
府裡下人議論,都說九姑娘是姨娘慘死一事受了重創,傷心過度,才會才思衰敗、容貌損毀。
父親聽聞,特意召我到前廳。
彼時滿堂賓客在座,一眾姐妹各展所長討他歡心,唯獨我站在角落,沉默寡言,無才無貌。
父親掃過我一眼,神色滿是厭棄,當著滿堂賓客,冷聲吐出一句:「不堪所用。」
短短四字,我便在甄家徹底失勢。
我被挪去了最偏漏的院落,院裡只配了兩個偷懶耍滑的老僕。
尋常月例被剋扣大半,飯食送來永遠都是冷的。
那日賞花宴,甄家女兒盡數到場,個個盛裝打扮。
唯有我坐在角落,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毫不起眼。
六姐姐正與一眾姐妹說笑,眼角餘光掃到我,忽然勾起唇角,朝著身旁人道:「喏,那個也是甄家女呢。」
眾人聞言皆掩面而笑,眉眼間盡是嘲弄。
「從前風光無二,如今這般模樣,真是可憐又可笑。」
六姐姐冷眼看我,她從前就與我不對,身為嫡出,卻樣樣被我壓了一頭。
如今我失勢,最高興的,莫過於她了。
那日春光正好,我垂著頭,自始至終沒有半分辯駁。
3.
一晃過去數年,甄府的女兒漸漸長成。
前頭的幾位姐姐,早已各自許了人家。
大姐姐嫁給了手握兵權的秦家公子,二姐姐嫁給朝堂新貴公卿。
府上接連辦了兩樁婚事,來往賓客絡繹不絕,正是春風得意時。
可父親卻忽然下了嚴令,閉門謝客,謝絕一切往來。